话说,对于那些我们不熟悉的国家和地区,我们平时很难会去注意到他们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历史和惨痛的事件,当然对于那些在事件中深受痛苦的受害者,我们也很难有同理心。
幸好,那些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历史,还有人想要记录下来,讲给更多的人听。
在facebook上有一个叫Humans of New York的账号,这个账号经常会去采访一些路人,很多时候,这些路人的经历,深深地把我们震撼到...

最近,他们采访了一个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的幸存者。
很多人对卢旺达大屠杀的历史背景可能并不了解,这要从卢旺达百年以来的历史说起。
1890年到1918年时卢旺达为德国的殖民地,1918年到1962年为比利时的殖民地。少数民族图西族(约18%)始终统治着占约80%左右人口的胡图族。
在比利时人离开后,政权交还给占多数人口的胡图族。在1962年卢旺达独立后,政府也未妥善处理民族之间的对立问题。
在20多年的时间里,卢旺达政府一直对图西族实行种族歧视政策。1994年4月6日在这卢望达总统朱韦纳尔·哈比亚利马纳和布隆迪总统西普里安·恩塔里亚米拉的飞机在卢旺达首都基加利附近被击落,两位胡图族总统均罹难,是谁击落客机至今不明,有传闻指出是图西族游击队,于是,针对图西族的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就此拉开了序幕。
屠杀从首都基加利开始扩散到全国每个角落;从4月6日到7月初的百余天,共约有100万人被屠杀,其中大部分是图西人,另外还有200万人流离失所...
而今天故事的女主角Butare,就是当年卢旺达大屠杀的一个幸存者。

在采访中,Butare回忆了自己当时的经历,以及这场屠杀给她和她的家人带来的深远影响。
“我的父亲曾经是十里八乡都很受尊敬的人,他是一名教师,同时也是唱诗班的成员。
他总是勤勤恳恳的工作,所以母亲主要负责养育我们。
我的母亲是一个孤儿,她的父母在1963年的那场种族屠杀中被杀害,而我的母亲却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那年发生的具体细节。

我是家中最大的女儿。在我们的文化中,长姐如母,所以我总是非常照顾我的六个弟弟妹妹。他们认为我很严肃,有的时候像个修女,但他们同时也很尊敬我,喜欢我。
偶尔我也会帮他们躲避一些父母的责骂,比如有一次我的妹妹光着脚踩到了玻璃瓶被割伤了,她害怕我们的母亲会责怪她,因为她本不应该光着脚,于是我帮她在鞋底钻了个洞,掩饰了她光着脚割伤自己的事实。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所有的姐妹都会挤到我的床上,要求我给她们讲故事。而我也总是一个一个把他们哄睡着,并且送回到床上。
我们家最小的孩子是一个弟弟,我们叫他贝贝,那年种族灭绝的大屠杀开始时,他还只有一岁半。”
“那一年当总统的专机被击落时,人们开始讨论即将到来的种族大屠杀。
街上空空荡荡的人们都不敢出去走。我们开始听到一些地方发生了暴乱。一些住在其他地区的亲戚,也会带着各种各样的坏消息来到我们家。
有一天我父亲回家之后对我们说,他所在的学校里有一个图西族的看门人,在给学生洗衣服的时候,被人用熨斗活活烫死了。
我们全家人都感觉非常害怕,为了安全起见,晚上的时候我们会睡在附近的教堂里。我独自在家的时候,时常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气氛。
在我们生活的城镇种族屠杀正式开始的日期是4月21日。
那一天民兵在市中心聚集了很多图西族的过往行人,他们把200个图西族人带到了当地的体育场。把他们排成一排之后,开始开枪对他们进行扫射。
我们的州长当时被迫坐在观众席的前排,他是一个混血儿,反对进行种族屠杀,在200个图西,民众都被处决完毕之后,他们开枪杀死了州长。
州长被残忍的杀死之后,民兵开始带着他的尸体在街上游行,并且拿着对讲机大声尖叫:州长已死,现在让狩猎开始吧。”

“为了躲避种族大屠杀,很多卢旺达图西族的幸存者都躲进了灌木丛中。对于他们来说,如果能够栖身于充满荆棘的灌木丛里,就可以躲过一劫。
而那些幻想着躲在舒服而又安全的地方的人,最后都被发现杀死了……
农场里、厕所里都堆满了尸体,即便是那些逃到沼泽里的人,也被当时恶劣的自然环境所困住了:很多人深陷沼泽,还有的一些人在树林里藏身的时候,被蚊子叮咬感染上了疟疾,当然还有很多人在游泳的时候被淹死,或者是被水里的鳄鱼咬死……
当时藏身沼泽地的人,甚至有50%的人都喂了鳄鱼。
我的哥哥当时躲在沼泽地里,后来他侥幸从沼泽里逃了出来,一路前往布隆迪边境,但在路上被一架直升机投下的燃烧弹活活烧死了。”
“从屠杀开始的时候,我们家就成了大家集中攻击的目标,因为我的父亲非常德高望重。所以当种族屠杀正式开始的时候,杀人小队直接就奔到了我们家。

我们的一个邻居在杀人小队来之前跑过来警告了我们,他跑到我们家门外的街道用尽了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快跑,他们来杀你们了!
我的母亲吓坏了,她立刻跪下开始祈祷,而这个时候我的父亲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对我们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每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跑。
后来我们一家人就走散了,我只记得周围全都是枪声和尖叫声。
我跟着我的母亲和几个姐妹,带着我们最小的弟弟跑到了附近的种植园里。在那里我们战战兢兢的躲了四天。
后来我们听到那些屠杀小队的人开始在附近叫喊我们的名字,我知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新的地方藏起来。
我恳求我的母亲和姐妹们跟我一起逃跑,但他们当时实在太害怕了,没有办法继续跑。

我一个人跑回到家,想要找到我们的父亲。我蹲在家附近的灌木丛中,等着他回来,一大早一群人在山上行进,我发现我的父亲被人们簇拥在人群的正中间。
他们正朝着我们家的方向前进,因为我的父亲请求在自己的家里被处决。
我在灌木丛中目睹了这一切,闭上了眼睛,默默的祈祷,请求上帝把眼前这个即将被杀死的男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当我睁开眼睛时,我看到的依旧是我父亲的脸。民兵小队用大砍刀杀死了我的父亲。
当他们离开之后,我走过去看到了父亲的身体。他的尸体还在抽搐。
在我的亲生父亲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天,我只有18岁,我完全失去了生存的意志,我像僵尸一样游走在大街上。

我躲到了一户人家里,当时主人并不在家,因为他们正在忙着洗劫我家里的财产。
我试着躲在他的床底下,没想到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图西人。
他大声催促着我赶紧离开,他对我说,如果你不走的话,我们都会被发现,所以我跑到了外面跳进了厕所。
但杀手已经在门口了,他们把床底下的那个男人拖了出来,在我的面前杀死了她。
他们也想杀死我,但当时的领队对他们说,他有其他的计划。当时周围的人没有反驳他,因为他的身上有枪。
这个男人把我带到了种植园里。对我说要么服从他,要么就会被杀死,他让我躺在地上,解开了自己的衣服,试图掰开我的双腿。
我抓住了他的睾丸,并且使劲的捏,他开始试图打我,我一直没有松手,使劲的抓他的睾丸,一直把他掐到昏倒为止。
之后我踉踉跄跄的躲到了一个肮脏恶臭的厕所里整夜都无法动弹,因为我实在已经精疲力竭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听到人们叫我的名字,我决定现身,因为我太累了跑不动了。他们对我说,所有的妇女和儿童都可以被赦免。
相信他们的人都被带到当地一个寡妇的家里。到达那里的时候,同时也看到了我的母亲和姐妹他们还活着,但是已经十分的虚弱和沮丧了。绝望让他们几乎无法动弹。
我们一众妇孺16人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两个星期,直到有一天晚上,一个士兵跑过来对我们说,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将会被处决的时候,我的母亲催促我的妹妹们赶快逃跑。但我的姐妹们都不想离开母亲的身边。
我哀求我最大的妹妹和我一起逃跑,但她实在太累了,几天前她遭到了民兵惨无人道的强奸,他对我说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
那天晚上有80个士兵来到了这所房子里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名单,他们开始按照名单抓人,在混乱中我跳出了窗户,躲在了一棵树上。那一天晚上,我48岁的母亲,还有五个妹妹,以及一个弟弟,全都被处决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被一名士兵发现了,他把我拖到脚边,带着我沿着街道走到小巷里,用枪指着我,让我准备去死。
那时我真的已经准备好去死了。
但一个修女撞到了这一幕,她跪倒在士兵的脚下,开始恳求他:请把这个女孩留给我吧,你已经杀死了她的全家,只剩下她自己了,是上帝把她带到我身边的……
这位修女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用来贿赂了这个士兵,她对他说:当战争结束的时候,你可以回来娶这个女孩为妻,士兵最后被他的条件说服了。
修女把我带回去,给我做饭,给我换了衣服,清理了身上和头发。然后她把我藏在他家后面的灌木丛中。

我在那里呆了好几个星期,每天晚上这位修女都会给我带来一些粥和水。
她给了我一个小收音机,所以我可以时时关注当时的新闻进展。
叛乱分子每天都越来越逼近我们的城镇,而这个修女则安慰我,对我说这一切都会很快结束的。
她对我说,我一定会活下来的,而事实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在种族屠杀开始之前,我家有12口人,我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人,我找到了家人的尸体。
在种族屠杀之后,我变得不相信任何人。
即使我后来被卢旺达爱国阵线救了出来,我也不接受他们给我的任何食物,因为我担心吃了之后可能会被毒死,
我在田里找各种各样的生食,体重直线下降,但我并不在乎。
人们看着我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尊雕像一样,他们认为我的情绪被冻结了。
他们知道我的家人都已经死了,不想问我什么问题。
所以几十年来,我一直沉默如金,没有和谁讨论过这件事情,在一个拥有100万受害者的国家,谁会关心我的故事呢?
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巨大的悲剧,有些人失去了四肢,有些人被强奸并感染了艾滋病毒,我的故事又有什么稀奇呢?
我是谁?我为什么值得被同情?
我没有和任何人讲过,我不希望任何人照顾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庆祝我的生日或者为我做饭,对我甜言蜜语。”
这是大屠杀前我父亲的照片,当时他被胡图族的朋友们包围着,一起分享啤酒,
他们总认为他是个好人,甚至会来到我们家奉承我们,夸赞我们家的孩子有多么的优秀,有一天他们的儿子会娶我们的姐妹为妻。

而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了杀死我们家人的帮凶,我该如何再去相信其他任何人呢?
在种族灭绝之前,医生会照顾他们的病人,牧师会追照顾他们的追随者,邻里之间会相互帮助,但这些都没有阻止他们互相残杀。
现在那些残杀我们的人,要求我们原谅他们。
因为我们的当权者告诉我们,和解才是作为一个国家前进的唯一道路。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所以我正在努力,我和胡图族人一起生活,甚至找到两位胡图族的长老来教导我的孩子,我希望他看到胡图族人心地善良的一面。
在这个过程当中,基督教给了我很多帮助,但真正的宽恕是不可能的。
我的整个家庭都被谋杀了,我怎么可能代表那些不能再为自己说话的人去原谅他们呢,这是不可能的……”
这种可怕经历,是生在和平年代的我们难以想象的,
时间可以冲淡很多回忆,
但有些痛苦回忆,可能会贯穿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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