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五四”90周年,先前已有各路学者为此唇枪舌剑地激战了一番,中心话题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下简称“五四”)是否曾彻底抛弃中国文化传统?笔者以为,答案是否定的。
一般认为,“五四”的旗帜是“民主”和“科学”,旗手是陈独秀和胡适。但详考历史,至少应把蔡元培也列为“五四”旗手之一。陈独秀曾说:“五四运动,是中国现代社会发展之必然的产物,无论是功是罪,都不应该专归到那几个人。可是蔡先生、适之和我,乃是当时在思想言论上负主要责任的人。”个中缘由,在于蔡氏因实行“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而使北大和自己都站在了“新潮流”和“新风气”的前台。
但是,作为“五四”旗手之一的蔡氏,并没有跳出“过去的掌心”。他熟稔儒家经典、深受儒学熏陶,1911年留学德国期间,他在学生注册时填的宗教信仰是“儒教”。或许蔡氏此举本出无奈----基督教国家认为没有宗教信仰的人甚至比“异端”还可怕----但至少说明,儒家传统依旧是他内心的底色。
事实上,蔡氏一生都不曾全盘否定过传统。1919,林纾误责北大“铲五常”,时任北大校长的蔡氏回答说:“至于五常(即仁义礼智信),则伦理学中之言仁爱,言自由,言秩序,戒欺诈,而一切科学皆为增进知识之需。宁有铲之之理欤?”1934年,有人征求有关读经的意见,时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蔡氏回答说:大学生读经是可以的,中学生选读经典名篇也是可以的,小学生读经是有害无益的----不过读一些白话文翻译的经典名篇也无妨。
不难看出,蔡氏虽主张学习西方文化,但并不主张抛弃中国文化,而是一只眼睛望着西方文化,一只眼睛望着中国文化,希望中西文化并育不害或交相融合。代理过北大校长的傅斯年曾说:“蔡先生实在代表两种伟大的文化,一是中国传统圣贤之修养,一是法兰西革命中标揭自由平等博爱之理想。”
新儒家冯友兰认为蔡氏身具“温良恭俭让”的美德,是“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君子,甚至说“蔡先生的人格,是儒家教育理想的最高表现”。另一位新儒家贺麟则认为,遑论温和的蔡氏,即使激烈反对儒家文化的人,也是“大多数具有儒家思想而不知,不能自觉地发挥出来。表面上好象在反对儒家思想,骨子里代表的正是儒家思想。”因为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绝非西方文化独有的价值,同样蕴含在中国文化之中,只是内涵有所差异隐而不彰而已。
冯、贺二人意见准确与否姑且不论,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五四”时反传统的人,都或多或少为中国文化预留着空间。胡适一生主张“谈论问题”和“整理国故”,到了晚年更是呼吁“中国的文艺复兴”。李大钊则说:“余之掊击孔子,非掊击孔子之本身,乃掊击孔子为历代君主所雕塑之偶像的权威也。”
所以,“五四”时期反传统人士文化诉求的实质,用张申府的话说是“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而不是全盘否定中国文化。此外,即使在反传统蔚为高潮的时期,以陈汉章为代表的“孔教派”、以梁漱溟为代表的“东方文化派”和以吴宓为代表的“学衡派”等,仍是高举中国文化保守主义的大旗,为儒家文化不懈陈辞,彰显出“五四”时期文化生态的复杂性和多元性。
“五四”时期的代表人物,无论是“激进派”,还是“温和派”,更不用说“保守派”了,都没有也不可能跳出“过去的掌心”,充其量是“两只眼睛”看世界亦即同时面向中西文化开放自己的心灵。今人往往简单地将“五四”的文化诉求等同于“全盘西化”,实在是一大误解!
至于时下某些想跳出“过去的掌心”的人,动辄以上述误解为出发点,声言要搞“新启蒙运动”,将矛头对准刚刚复苏萌动的国学热,则是不仅戴着有色眼镜,而且是“一只眼睛”看世界了。笔者以为,“新启蒙”倒应该有一场,不过不是“西学再启蒙”,而是“国学再启蒙”,以此来绍续“五四”的真正传统。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