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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需做好中美关系出现严峻局面的准备

在白宫近期不断用“最后机会”的字眼渲染下,G20峰会成了中美关系走向的重要节点。此前,借助峰会期间的习特会让中美两国之间的经贸摩擦得以缓解成为了外界的普遍期许,但美国政府近几天的表态似乎在有意降低人们对习特会的期待。就中美关系的历史维度与未来走向问题,记者日前采访了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他认为“摩擦”比“冲突”更适合描述中美关系的现状,但中美对抗的风险在提高,美国经济上的鹰派与安全问题上的鹰派已经联手,未来中国可能会面对两国关系出现严峻局面。当然,其中最重要的取决于特朗普究竟想要什么,以及中国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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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外界对于G20峰会期间的习特会的期望值已经大大降低(图源:Reuters)

记者:中美关系现在显然出了一些问题,如果把中美关系放在更长的历史周期里,你觉得当下的中美关系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之中?

吴心伯:我觉得现在中美关系处在一个大的转折期。如果从70年代初,两国打开交往大门开始,中美大概经历了三个转折期:60年代末期70年代初是第一个转折,中美之间结束冷战,开始交往。第一次转折的背景是美国因为越战在亚洲陷入了困境,另一方面中国成为政治和军事大国,而且是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大国,所以在邓小平、基辛格等双方人员的努力下,美国果断调整对华政策,这是第一个转折。

第二个转折就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冷战结束,一直到苏联解体、美国成为单极,这就是在国际格局发生另外一个重大变化,应该讲美国在对华关系中获得了一种支配性的地位,包括设置中美关系的议程,谋求把中国融入美国主导的后冷战时代的国际体系,这是第二个转折。

第三个转折按照就是我们现在所经历的,这个转折主要是中美两个国家之间力量对比的变化带来的。应该讲,过去十年金融危机之后,中国的力量增长让美国感觉架不住,力量的相对优势在下降,影响力在下降,虽然特朗普主张强调经济,但是也可以讲,美国真正失势的根源是经济,他也看到了这个问题。在战略层面上,美国也越来越不自信,感觉中国在西太平洋、甚至在更远的地方对美国的地缘政治优势形成了挑战,这就是中国崛起背景下的中美贸易的一个转折。

所以总的来讲,从尼克松打开中美关系大门以来,这是中国经历的第三个转折,这一次转折跟前面两次最大不同的地方,就是中国的崛起和中国实力上升,以及中美之间力量差距缩小。

记者:面对这样一个转折,有很多人认为目前中美关系处在一个矛盾、冲突全面爆发的阶段,你认同这样的判断吗?

吴心伯: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是不是“冲突”全面爆发?我觉得可能用“摩擦”更好一点。贸易战是一种冲突,但在外交和安全上还谈不上非常严重的冲突,中国经历过比现在更严峻的外交和安全局面。当下的冲突更多是经贸层面,当然也要看到经贸上的问题同时在引发外交和安全上的矛盾。

总体上来讲,中美之间的矛盾积累应该从奥巴马时期就开始了,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是在地缘政治上向中国政府施压,现在特朗普是在经济上施压,安全和外交关系也受到影响。但是不能讲中美已经进入一个全面冲突的阶段,可以说中美关系出现了全面紧张、局部冲突,比如贸易战是实实在在的冲突,但紧张与冲突是不一样的。

记者:不过从美国副总统彭斯10月初的演讲,到近期台湾方面与美国的热络表现,似乎表明一种趋势,就是美国要重新要打出台湾牌和南海牌,这是不是由紧张、摩擦向着冲突演变的一个危险信号?

吴心伯:这个变化很值得注意。之前比较明显的是,特朗普对华经贸政策是被鹰派所控制,比如说纳瓦罗和莱特希泽。从彭斯的讲话开始,让人感觉到,特朗普在外交与安全政策上也被鹰派控制了。

这个鹰派是谁呢?恐怕就是博尔顿代表的一批政治人物,因为在博尔顿进入白宫之前,美国外交和安全领域表现出与中国的矛盾并不突出,突出的是经贸问题,但是博尔顿进入白宫以后,可以明显感觉到美国在外交与安全上外华调整的力度在加大。

吴心伯:所以美国现在等于是在经济、外交、安全方面全面的对华施压,那可以讲特朗普内部经济问题上的鹰派和安全上的鹰派现在已经联手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中国需要警惕,接下来美国肯定会有一些动作。南海问题,博尔顿已经表态了,而台湾问题美国肯定要采取动作,博尔顿是非常亲台的。对中国来讲,未来要做好中美关系出现严峻局面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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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顿是特朗普团队中鹰派人物的代表(图源:新华社)

记者:中国主流学界多年来一直认为中美关系以竞合关系为主,未来中美关系会走向全面对抗的关系吗?

吴心伯:是不是走向全面对抗还要看事态的发展,那么这里面有几个东西值得关注:第一个就是刚刚讲的,美国在经贸问题上已经对中国亮剑,在技术等其他方面也在收紧。但对外交和安全上,美国现在信号是释放出来了,但是到底会走多远,还要再观察。这也跟中美之间的互动有关系,外交也好、安全也好,也取决于中国怎么样做出反应,美国走一步中国怎么回应,然后美国怎么样来评估它与中国对抗的代价和风险,所以这也含着一个互动的过程。

第二,要看特朗普本人,特朗普在对华过程中到底想要什么东西,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他是想要经贸上的东西,在安全和外交上跟中国对抗,那只会让局面更糟,而不是有助于在经济上得到好处。所以,目前对特朗普来讲,他可能想的是在外交和安全上向中国施压一下,有助于让中国在经济上做出让步。但是这也可能造成相反的效果,在外交与安全上采取的动作让中方感觉到经贸问题不仅仅是经贸问题,而是与外交和安全战略联系在一起,所以也可能中方的表达会变的更加强硬,从经济上更难以作出让步。

其次,从外交和安全上讲,美国也有有求于中国的地方,比如说朝核问题。接下来朝核问题可能进入一个实质性的阶段了,美国方面要准备特朗普与金正恩的第二次会晤,在会晤上敲定接下来的一个路线图。上次新加坡会晤之后,过去了几个月,也一直敲定不了路线图,这次是争取能敲定这个路线图,那么越是到这个时候中国的作用越重要,包括路线图敲定实施的过程,没有中国积极的参与,这个进程要想取得突破是很困难的。

所以在外交安全上来看,美国到底想得到什么?而在外交安全上面,中国也有自己的牌,并不是美国想出手就出手,想对抗就对抗,还要取决于中国怎么反应,怎么博弈。

所以我觉得中美关系走向全面对抗的风险是在升高,但是不是会成为现实倒也不一定,因为中美关系不完全取决于美方的意愿。

记者:的确,在经贸和外交安全两方面,都有很多值得讨论的问题。首先说经贸方面,特朗普想要的东西似乎并不仅仅止于利益。

吴心伯:对,从我们目前的了解来看,特朗普要的实际上包括三个方面:第一个,当然是贸易的问题;第二个,涉及到中国产业政策,包括国有企业、经济体制这一类结构性的问题;第三个,当然就是中国制造2025。

此前美方曾提出一个清单,大概有几十条,我觉得可能对这些清单来讲,中方的态度就是,有些是中国谈判可以解决的,比如说贸易不均衡,本来前面5、6月份的谈判就已经达成了一些协议。第二种就是有些东西可能是现在比较困难,但是通过努力创造条件最后有可能出现来推动解决。第三种就是中方坚决不能答应的。大概是分这三类。

记者:接着说外交和安全方面。刚才你说到,一方面要看美国会打什么牌,另外一方面也要看中国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而最近舆论对于中国的反应讨论的比较多,比如在南海海面,几次爆出中美军舰极限靠近,中国军舰迫使美国军舰转向的事件。很多以西方媒体为主导的舆论声音都在批评中国反应过度,你怎么看这种批评?

吴心伯:我觉得中国的反应取决于对美国行动性质的判断。过去美国军舰也来(南海),如果它是来刷一下存在感,那么可能中方的反应当然温和一点,比如说警告一下,监视一下,跟踪一下。

但是如果中方觉得美国军舰这次来可能就是挑衅和施压的成分比较大一些,那中国可能反应就更强烈一些。这几个月可以看到,美国内部对华强硬的声音在上升,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军舰如果来就不是简单的刷存在感,而是有更强的挑衅和施压的成分,这种情况下中国的反应肯定就会更强烈一些。

近期美国释放出的种种信号表明,接下来美国在南海会有更加剧烈的动作,可以想象在这种背景下中方的反应肯定是同等的要升级,要加大反应力度。同时也意味着,如果中美在南海的对抗升级,擦枪走火都是难以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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