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双十一“剁手节”当天，众人屏息以待，等着天猫晚会公布全天总成交额。就在午夜24时，巨型屏幕上秀出了人民币2,135亿元（1元人民币约合0.15美元），再度刷新纪录。根据阿里巴巴提供的资料，今（2018）年双十一出口国家与地区排行榜，台湾高居第三名，仅次于香港以及美国。
双十一的狂欢与疯狂，一方面是中国大陆资本主义商品化的极致表现，另一方面也是改革开放40年成果的缩影。从这个角度来看，仿佛与台湾无关的改革开放，就这样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走进台湾人的生活孔隙之中。
一位在北京工作的35岁台湾青年王威凯（化名）就说，双十一改变了他原来对中国大陆的印象，“不仅象征改革开放取得的经济成果，也为科技时代和消费主义写下了历史性的脚注”。
“双十一”悄悄走进台湾人的生活中，体现了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与两岸交流同行的结果。图为2018年天猫双十一晚会（图源：VCG）
改革开放推进仍是进行式今年是改革开放40周年，中国大陆官方正忙着各式各样的庆祝与纪念活动，但是如同习近平所说要“不断把新时代改革开放继续推向前进”，这就意味着改革开放并非完成式，而是现在进行式。在这个过程中，对中国大陆的民众来说，改革开放的感受是动态的，有属于其自身脉络的变迁轨迹。
长期研究中国大陆经济发展的台湾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徐斯勤分享观察，他认为1980年代大陆民众对改革开放感到不确定，因为这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型态。其后又经历了天安门事件的冲击，一直到1992年邓小平“南巡”后，民众才慢慢体会到改革开放的不可逆转。
与改革开放启动同时期的大事，当属1979年北京发表《告台湾同胞书》，两岸交流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密集。与大陆民众对改革开放感受历经变迁类似，台湾民众对于中国大陆的观感，尤其是改革开放带来的具体影响，同样有着转变的过程，体现在不同世代身上。
在风声鹤唳的戒严时代，两岸壁垒分明，学校课本成为台湾人认识大陆的首要来源。有一篇经典课文，称“共匪占据”的中国大陆是“没有太阳的地方”，因此不少台湾人对大陆人的刻板印象，就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过着“啃树皮”的日子。
61岁医师梁锦辉（化名）表示，除了国文、地理课形成他对“先祖”的认识外，对于大陆改革开放前的理解还来自于媒体，例如台湾一部反共电视剧《寒流》让他印象深刻，“剧里没有什么口号标语，呈现的是中共的政治斗争与人民的痛苦”。
55岁退休人士李德昌（化名）也回忆，小时候读书，中国大陆以“江河地理”的形式出现，再加上父亲口中的大陆是个“非常苦、吃不饱”的地方，形成了他对中国大陆的基本观感。
旧时代台湾官方反共教育的印记，以及改革开放为大陆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同时他们身上看到了影子。梁锦辉就说，改革开放有助于两岸交流，2005年之后他数度游览大陆，但偏好“《三国演义》里的华容道和荆州”等名胜古迹，对于新颖的“水立方”或“鸟巢”反而不感兴趣。李德昌则说，1976年毛泽东过世对他而言象征一个时代的终结，中共走向了有序的经济进步之路。
生逢中国崛起观感大不同当台湾人赴大陆旅游成为一种“新常态”之后，改革开放的步伐进一步推动了两岸人民常来常往，甚至带来了诸如交换、实习、就业等更为深入的镶嵌模式。这个转变在台湾青年世代身上看得相当清楚。
前面提到的王威凯，“80后”（台湾称为“七年级”）的他就是一个典型。台湾的80后出生在党外狂飙、威权统治瓦解的时代，各种社会思潮都在冲突激荡。他们看到的中国大陆也是如此，隔岸见证了改革开放如何让神州大地脱胎换骨。
当然，学校教育形塑台湾人对于中国大陆的第一印象，这是不分世代的，这一点包括王威凯，以及“90后”（台湾称为“八年级”）现年27岁的吴铭峰不约而同都提到了。高中时，听到历史老师脱口而出“我们中国自古……”，让出生于台中偏乡的吴铭峰产生了异样感受。
台湾长年的“反共”教育，让台湾人对大陆有着负面刻板印象，但随着两岸深度交流，台湾不同世代出现了不同的大陆观感。图为台湾反共标语
但是真正的关键在于，台湾年轻世代有了更多深入了解大陆社会脉动的机会。王威凯说，读研究所时参加了两岸交流团，到过北京、西安、南京和上海几个城市，“才对大陆有了比较具体的认识”。目前在上海工作的29岁谢郁旋（化名）也说，求学阶段先后到大陆不同城市交换与实习，“慢慢亲自认识当地”，才破除了原来对大陆的迷思。吴铭峰的经历亦是如此，促使他到大陆交换的动机之一，是想一探大陆学生“夜排图书馆”与“清晨在未名湖畔朗诵英语”的传闻。
台湾年轻世代还有一大特色，是网络在他们身上发挥的作用，这一点与他们的父祖辈截然不同。
“60后”（台湾称为“五年级”）的徐斯勤教授就说，1980年代台湾对于改革开放的理解多半来自于报章杂志，但报道的份量当然不如网络那么多。而谢郁旋的经历验证了网络媒介的作用，小学时曾经在电子布告栏系统（BBS）
上与大陆人聊天，这是她与中国大陆的第一次接触。更不用说后来各种网络平台，从微博、微信到抖音，甚至看似紧张冲突的“帝吧出征”，都是两岸青年直面彼此的桥梁。
台湾世代之间的差异，有一个客观条件不能被忽略，那就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出生之后对中国大陆产生意识时，中国大陆已是举办过奥运的“强国”。这种生命经验直接奠定了往后他们理解大陆的方式，与前面几个世代非常不同。
对他们而言，一出生几乎就处于改革开放开花结果时代，难以体会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大陆是什么样的图像。
“改革开放是一个古老的话题，相关印象也仅限于历史课本与邓小平两个模糊的符号，更无所谓改革开放‘前与后’的差异，只有改革开放‘以后’的发展”，谢郁旋说。吴铭峰也说，改革开放更像是“回忆”，因为“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如此特殊经验，造就了台湾年轻人有别于其他世代、既矛盾又充满张力的“大陆观”。他们在政治与意识形态上对中国大陆有所排斥，但是又比其他世代更为务实、更加支持两岸整合，形成了一位学者总结的“分手但不绝交”态度特征，另一位学者则是更为形象地称之为“与狼共舞”的一代。
徐斯勤分析，他观察大部分台湾学生没有很深的兴趣去了解中国大陆，远不及大陆青年了解台湾的兴趣与程度。徐斯勤认为，由于2000年以后，台湾经济上一直很难出现持续性的跃进，而中国大陆则相反，所以不可否认的，有越来越多的台湾民众，开始注意到中国大陆的发展，为他们个人施展所提供的机遇。因此，台湾青年对大陆的兴趣高低不见得跟他们的政党认同有关系，这当然又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影响台湾人认知上，另一个值得重视探讨的现象。
总的来看，改革开放形塑了台湾不同世代对于中国大陆的印象与观感，其中一个要素在于改革开放为双方的深度互动提供了客观条件。如同徐斯勤所言，台湾民众对改革开放的了解，是与中国大陆接触程度有关。未来两岸关系必然继续导致台湾人大陆观的变动，那么已经走了40年的改革开放路向何方，可以预见仍会深刻牵动着台湾社会敏感的“大陆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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