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虹/总统府内的国父孙中山遗像最近换新装,由台南画家陈辉东执笔,将原来中山装换成西装,让国父「换」然一新,更显年轻潇洒。此换装之举,原无可厚非,毕竟国父身前也常穿西装,而国民党前不久推出的国父存钱筒Q版公仔,也是穿西装西裤,手执三民主义,面带微笑。而国父肖像作为「政治符号」的一种「服号」,早就经历各式各样的换装。例如,一九八七年发行的新台币百元钞上的国父穿中山装,二○○○年发行至今通行的百元钞上的国父穿长袍马褂,二○○二年发行的五十元硬币上的国父则是穿西装打领带。
但穿西装的国父、穿长袍马褂的国父与穿中山装的国父,难道有何不同吗?截至目前为止,有关国父「换装」最阴森恐怖的版本,莫过于民国十八年的移灵奉安大典,而也正是这个版本,最能将国父作为「政治服号」的操作表露无遗。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国父病逝北平,灵柩暂厝香山碧云寺,一九二九年移灵奉安于南京紫金山中山陵。这段历史众人知之甚详,但移体改殓易棺过程中的「换装」,却鲜少被提及。原本入殓时身穿西式大礼服、头戴西式大礼帽、足履皮靴的国父遗体,下葬四年之后殓衣被重新改换成长袍马褂,并浩浩荡荡一路经由河北、山东、安徽、江苏护送到南京。按照民国初年颁佈的《民国服制》,国父入殓时採用西式大礼服当可理解,但移灵时的「换装」却大费周章。据说国民党内的右派主张换成长袍马褂,而左派主张换成中山装。又据说最后决定採用长袍马褂乃是依据医生判断,因为国父遗体身长缩短,不适合凸显身架雄伟的中山装,故选择身裹白绫、外罩长袍马褂。不论真相为何,此「奉安大典」作为南京国民政府「奉正朔」的「政治服号」操作,则毋庸置疑,那时连移灵扛夫也一律身穿蓝衣,前后嵌有青天白日徽,下着蓝裤,足登黑油鞋,头戴「介石」帽,连帽章上也都是青天白日徽。
曾经如此擅长操作国父「政治服号」的国民党,难道不知道穿中山装的国父与穿西装的国父之差别吗?十三岁即赴美国檀香山接受西方教育的孙中山,早年「四大寇」时期的装扮,乃以传统袍挂为主,但在一八九六年毅然决然「断髮改装」,于是剪去长辫,脱下袍挂,换上西装。但辛亥革命成功之后,逐渐面对西方服饰(盲目崇洋)与传统服饰(封建复辟)的双重困恼,遂开始在重要公开场合,穿着类似日本学生服、德国军服或南洋企领装改进而成的毛呢外套,立翻领、四口袋、七钮扣,后被尊称为「中山装」。因而长久以来,在国民党的历史图像中,国父的「政治服号」版本只有两个,一为中山装,一为长袍马褂,就如同彼时中山陵的设计规划,祭堂之上乃是国父穿长袍马褂的石刻全身坐像,墓室之中则是穿中山装的汉白玉卧像。换言之,在世时的国父是会穿西装的,但逝世后的作为「政治肖像」与「政治服码」的国父是不穿西装的。
那去年年底才将被扁政府刻意移走的国父铜像,重新迎回总统府的马政府,似乎是要藉此匡正前任政府的「去国父化」。但此番的国父遗像换装,却反而像是国父的「去国民党化」,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来自历史的无知,还是另一种「普普化」或「在地化」的企图?在台湾的国父肖像/笑像,早就被kuso成各种版本,可以头戴扁帽,可以手比百元倒扁手势,可以被装扮成排湾族的头目或鲁凯族的勇士,也可以和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与蒋经国共组「五虎将」在网路特卖,而今面对只是换穿了西装的国父,实在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但我们同时也不要忘记,在一九六一年故宫长袍马褂版铜像和一九七二年国父纪念馆中山装版铜像出现之前,早期台湾的国父凋像都是穿西装的,像一九二八年台南佳里镇金唐殿的国父凋像,也像一九四九年台北中山堂的国父立像。我们也只能相信,或许这次穿西装的国父不是政治服码的「去政治化」,而是政治服码的「再历史化」。(作者为台湾大学外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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