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历新年前夕,国务院副总理刘鹤再度启程前往美国就经贸问题进行磋商,回望2018,全球聚焦中美两大经济体之间的贸易摩擦,各界也在思考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该往何处去。知名国际问题学者庞中英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应该在冲突中寻找两国关系的新范式,旧的思维框架无法解决新的问题。

旧思维已经不足以解读当下中美关系的发展(图源:AP)
记者:你在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总结了关于中美之间的和平基础,提出主要有三个方面,分别是贸易、发展、全球化和世界秩序的结合。同时指出,除了由贸易不平衡、发展不平衡以及世界秩序不公平引起的问题之外,中美两国政府和社会在治理中也缺少与时俱进的新范式和新方法,你所指的新范式具体包含哪些方面?
庞中英:最近一段时间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安刚(记者注:安刚为中国盘古智库研究员)在《世界知识》最近一期上发布了一篇文章,就是讨论中美关系的新范式,他的看法我基本上都赞同。
美国前总统卡特(Jimmy Carter)也写了一篇文章讨论中美关系新范式,指出现在两国之间面临很多困境,卡特作为四十年前的美国时任总统,所以他也认为自己有义务去写一篇应景的文章。里面提到一点,要改变思维,新范式就是根本性的、决定思维框架并且能指导思想的东西。
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Kevin Rudd)近几年一直研究中美关系,最近写了一篇文章探讨2019年中美关系的前景,尤其是从中美各自的角度讨论,具体以后应该怎么办。
我认为陆克文在触及一些根本性的问题,新范式概念的提出其实就是为了走出当前中美关系的困境,未必就是修昔底德陷阱或者新冷战。假如说新冷战类似于当年的美苏关系,冷战就是一种范式。有人提到的脱钩,或者改变中美关系相互依存局面也是新的东西,尽管大家都不愿意看到。
陆克文的意思是,中国在当下困难的时候能做很多重要的事情,他探讨的问题就有 2019年的中美关系到底该往何处去。他在文章中提出,中国应该把中美贸易战这个坏事变成好事,要扭转中美关系,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首先,中国可以在国际上维护多边贸易体制,可以加入美国退出的TPP,也就是现在的CPTPP。
现在中日关系转暖,即使加入不了至少展现一个姿态。
总结来看,国内国际上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到了中美关系的困境,想要找到解决办法。有人提出的解决办法是一般性方案,有的则是深层次方案。尽管现在特朗普政府依然固执,但是其他各方仍然可以有所作为。
1月初的中美副部长级磋商,以及1月底刘鹤副总理带队赴美谈判,都是整个谈判过程中的一场。我关注的并不仅仅是这场讨论是否推进了整个中美经贸谈判的进程,虽然目前还存在很多困难。我更关注的一个问题是中美建交40年了,双方还并没有一项大的贸易协议。
记者:显然没有像北美自由贸易协议这样的协定。
庞中英: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去年修改成了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的三方协定。也没有美国和欧盟那样的协定。奥巴马时期,与欧盟推进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议(TTIP)、在亚太地区则是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美国与韩国也有《韩美自由贸易协定》。
记者:这些贸易协定背后其实是有关美国的地缘政治,日本、韩国、欧洲都属于美国的传统盟友。
庞中英:不管是不是盟友,如此巨大的贸易体量需要有双边安排,中美互为最大贸易伙伴,双方的经贸关系可以决定全球经济,所以双方之间规范性的东西很有必要。
现在的中美贸易战就引出一个教训,中美关系发展了40年,在包含投资、技术、交流等广义的贸易下,居然没有一个能够管控分歧、调解关系的框架性协议。
特朗普发动贸易战以来,中美之间打打谈谈,在90天结束之后会不会取得突破性的进展,谈出贸易协议,这个外界目前为止无从得知。
我咨询过很多领域内人士,问他们中美之间在谈什么,得到的回复是特朗普政府要求中国解决贸易赤字、强制性技术转让以及一些中国单方面的问题,美国认为中国的产业政策“中国制造2025”会影响美国,所以要求中国做出改变。
我认为今年一月初的贸易磋商也没有涉及到双边经贸协议的问题,中方没有提,特朗普方面也没有提。如果贸易谈判仅停留在以上这些方面就太片面了。与美国、墨西哥、加拿大这些所谓盟国之间的贸易协议相比差别太大。奥巴马时期中美曾经推动过中美双边投资协议(Bilateral Investment Treaty),但是没有取得进一步进展。就目前释放出的信息看,我没看到中美之间希望谈一个前所未有双边贸易协定的趋势。总结40年中美经贸关系的教训需要双边贸易协定。
记者:这就涉及到中国是如何看待现有国际秩序的问题。中国一直以WTO为多边贸易体制的基本框架,在这个思路之下,中美互为最大贸易伙伴。所以,在已有框架之下,中美之间还需要一个单独的双边框架吗?
庞中英:多边贸易协议是有,很多国家在此框架里进行经贸活动。1995年成立的WTO极具代表性,是国际经济体系上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发展,几乎在经济上相当于世界政府。成员国寄希望于WTO能够解决一些双边问题,比如当下的中美贸易摩擦。
但是,这个机制经过20多年的发展,美国现在其实已经不再相信WTO。说白了,美国现在就等着WTO最关键的争端解决机构—上诉机构裁决机构的终结。因为现在可以任命的法官越来越少,可能过两年WTO就死亡了,到时候这个机构也就名存实亡。
实际上,WTO成立时也有区域性安排。这个区域安排可以是地理意义上的区域,也可以是跨越地理意义上的区域。TPP的成员就有拉美国家,还有东南亚国家,不一定在一个地区。据说英国脱欧以后想加入TPP,虽然现在英国政府无暇考虑此事。但是TPP的确有可能满足英国政府的一些需求。离开欧盟之后的英国在贸易上有了自主权,但损失也比较大。
记者:英国可能想通过TPP进入更好的平台。
庞中英:在GATT时代和WTO时代这种多边框架下,也有区域和双边的贸易安排,并非一成不变。所以,多边和双边共存并行。
中国近十年也签订了很多双边协议,回到中美贸易争端的话题,我认为最深刻的教训就是中美40多年的经贸关系中仍然缺少一个双边框架。原因很复杂,并不简单。今年是中美建交40周年,而两国建交也只有公报,并没有建交条约。
当时的情况颇为复杂,两国的行政当局中国是国务院,美国是联邦行政机构。本来外交关系应该是条约关系,美国需要提交国会批准,中国则是通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在当时世界还处于被冷战氛围笼罩,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毛泽东刚去世不久的政治气氛下,美国国会是不会通过建交的议案,这就意味着无法满足中美战略建交的需求,所以美国政府绕开了这个程序。所以,中美建交是以法律效率层级较低的公报为基础。
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并与美国互为最大贸易伙伴。但是双方之间一直没有贸易协议,这是个大问题。
而现在特朗普政府发动对中国的贸易战,其出发点是为了解决他提出的几个特定问题。比如贸易赤字,他提出贸易要公平互惠,其实也是一种新的思考。但现在中美之间谈判在谈什么?谈判的目标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解决特朗普提出的这些特定问题吗?我认为至少现在还双方还没有着手去谈判构建一个全面性框架。
记者:特朗普似乎对框架性的协议并不感兴趣。
庞中英:也并非完全如此,特朗普和加拿大、墨西哥就达成了框架性协议。
记者:美墨加自贸协定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朝着特朗普想要的方向修改。
庞中英:是的,特朗普不满意之前的版本。据我了解,新的协定与旧的北美自贸协定的内容有95%是一样的,而且不会重新谈判,但是一定会换名字,去掉“自由贸易协定”这几个字。还加了一些条款,比如针对中国的毒丸条款,这点其实已经违反了WTO的贸易非歧视性原则。
中美贸易战前段时间借习特会重回谈判桌,但是中美之间到底是为什么而“战”其实并不清晰,不知道要解决什么样的问题。我观察了一年,得出不知道为何而战的结论。难道是为了经济关系脱钩?就算如此,双方可以减少贸易量、技术转让、资金流动以及人员往来,但是通过关税的手段达到这些目标似乎并不不现实。
记者:显然不是朝着脱钩的方向发展。
庞中英:肯定的,因为关税是政府手段,而中美两国的关系基本上是依靠市场形成,比如中国留学生一年最多兑换5万美元的现金流额度,但是资金流动还有很多其他渠道,尽管政府限制十分严格。这也从侧面说明,政府的作用有限。40多年形成的市场关系,要脱钩并不容易。
英国按照法律程序加入欧盟,现在退出也要按照法律程序,就像离婚一样。而中美关系此前的形成并没有经由强有力的法律程序,但是有事实婚姻,那么脱钩的程序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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