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时间，中国独立书店每次进入公众视野，都不免带有悲天悯人的气息。很多人扼腕叹息：中国独立书店凛冬已至，“春天”不再。而当上海季风书店关门后，更是加速了这股悲观情绪的蔓延。
春节前夕，记者在南京先锋书店见到了书店掌门人钱小华，这里被很多人视为南京的文化地标，很多海内外的人慕名而来，中国知名导演贾樟柯还特意为此拍了视频短片。在与钱小华长达三个小时的对话中，能明显感受到他对于中国独立书店种种困局和转型的担忧，但担忧之外，更多的却是对独立书店未来的憧憬。所谓的“凛冬已至”，于钱小华而言，远不如“春天并未远去”来得贴切和实际。
本次采访共分整理出三篇文章，以下为最后一篇。
记者：中国改革开放至今已经40年。你对这些年里中国思想层面的变化有怎样的感受？
钱小华：
我讲不出很大的理论文章，只能通过看看书店里的书了解一些。改革开放40年，我觉得看上去也可以说是出现了文化繁荣的局面。我觉得可以把步子更放开一点，但是可能屁股决定脑袋，我们现在的位置、得到的信息、我们的视野决定了我们看不到那么深远的东西。
实际上我们还是坚持做好自己的事情，与时俱进。因为外围的大环境是不可改变的，所以只能通过自身的努力来产生一些影响。打个比方，我们把一些文化带到乡村去，让更多的人认识到文化的价值、发出声音，进行一些思想的启发。
思想和会思考的人，是一个社会里的稀缺品
记者：在很多人的认识里，书店应该像大学一样，有一定的言论空间，有思想层面的碰撞和交融。但是现在看起来，大学课程有很多限制，书店也有很多不让摆、不让看的书。
钱小华：
我这边还好，新闻出版部门从来没找过，他们知道我不会去碰高压线。我给自己构建防火墙，预防一些可能被认为精神污染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如果在书店的平台上传播出去，会造成一个很大的影响。
记者：像这样的在全国都很有名气的书店一旦出什么事情，很容易引起广泛的关注。
钱小华：
我觉得政府还是不要过度干预民间经营的事情，让他们能够自由活动比较好。另一方面，我觉得做书店还是看良心的。真正做书店的人，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做事情，要有道德底线。我跟你讲的都是大实话。这么多年来，新闻出版部门没有因为什么事情找过我们，有些敏感的政治历史方面的书我也不会卖。为了卖一本书，为了一场活动请了一个敏感的人，把整个书店给关掉了，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记者：我之前去北京的三味书屋。因为一件类似的事情，不再让举办活动。
钱小华：
我跟你讲的都是大实话。我49岁了，我是政府机关单位出来的。我对这样的事情会非常认真对待的。第二个，做书店要有自己的底线，不要去碰高压线。第三个，我觉得做文化本身要有坚守文化阵地，传递正能量，不能传播负能量。那样为社会有什么价值？有什么意义？我经常思考这样的问题。
当然我们希望政府不要过多的干预，让民间放手做好自己的事情。政府还要提供一个更开放、公开的环境。好像这几年除了季风书店外，其他书店也没发生过什么。
记者：书店举办活动的时候会受到限制吗，比如说听众的规模？
钱小华：
这个倒没有。在南京的书店搞大型活动，政府不但不会不让你做，而且会主动的派警察来维持秩序。这个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江苏在这块做的很好。像我们举办过的几场跨年之类的大型活动，政府会安排自己人来维持秩序，从前一天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们也都很上心。
这可能是因为江苏是经济大省、文化大省，开放性比较强，有文化自信、文化包容。我不是表扬它，是真的好。当然在这方面各个省可能不一样，制度环境不一样。
最近有评测自媒体平台一些经营状况的公开数据显示，书店行业的自媒体，先锋书店微博一年的阅读量近4亿次。我们自己都感到很意外，第二名只有几千万次。他们的人流量也比不过先锋书店。如果有未审核发出去的信息那可不得了。
记者：感觉你对政策尺度的把握很到位。很多书店应该也不是有意挑战政策底线，已经很小心了，还是踩了红线。
钱小华：
我觉得这个时代还是要更多地推动思想解放，我觉得没有思想解放就没有人性的解放。总的来说，改革开放40年来，当然走过很多弯路，但是没有哪一次发展不是从思想解放当中走出来的。就以我们先锋书店为例，通过我们的哪一次行动来带来名气、成功，这是不可能的，只有思想解放才能发展。这是我的信念。只有人性的解放才能滋养出更多文化的信仰。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书店本身也是思想解放的桥路，因为它给人们思想。看一家书店就能看一个城市的发展、一个社会的变化。这两个是能看出来的，它是一面镜子，是社会的镜子。
记者：在南京之外，先锋书店在其他城市有分店吗？
钱小华：
有，浙江、云南、福建都有。北京还没有找到地方。要找到好的地方，因为我想，没有精神高度的作品，不足以构建先锋的价值和精神。我还是要做一个灵魂高度先锋的作品，每个都不一样的，进步的、自由的、有信仰的作品。这是我个人书店的一个竞争体系。我不会为世俗的、庸俗的东西做。
记者：清华大学旁边有一个清华的学生办了一个叫作“706青年空间”的地方。它是一个青年人的聚集地，那边有住宿，有餐饮，有沙龙等各种各样的活动。你觉得青年空间会不会成为另外一个比较流行的形式？
钱小华：
像这样的空间现在越来越多。为什么会越来越多？就是在人类想找到自己的方向，寻找到自己的另一点。现在整个中国，特别是江苏南京非常多，组建这种沙龙似的活动，真的前所未有，而且很多都是年轻人参与。我个人感觉就在年轻人是心态比较迷盲的一代、精神颓废的一代，道德也在走向衰败。这是他们悲哀的地方。
记者：传统文化会是解决你刚刚所说的那些问题的一把钥匙吗？因为现在很多人在说传统文化的一个回归、重建。这也是我们探讨传统与现代关系时绕不开的一个话题。从“五四运动”之后一直到现在，其实都是现代化的过程。传统可能几经波折，到了今天，该怎么理解？
钱小华：
我觉得这个还是思想解放，寻找真理、追求真理的一个过程。民族的命运向何种方向走是一个难题。有一句话叫“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越民族，越国际，越世界。当然我们对外来的东西不要排斥，各种因素不要排斥，原来的东西不是绝对的不先进的。
我想在改革开放40年里，我们往往是从外部寻找到改变。我个人认为，专一的力量是更强的。绝大部分人都在寻求改变，都在为这个国家寻求改变。大家在改变的过程当中，受到了挫折，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们还是顽强的向前去走，没有被很多东西所捆绑住。
我们最近看到几家书店让我们很吃惊，迈科中心、海风书店还有前沿书店，还有诚品书店，这都是规模经济，不是小打小闹的。中国这么多年这种模式的创新就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不变到变的过程。
我也在思考，问我自己，为什么还要往前走？我是不是还能给这个社会带来一点创新，一点活力，否则我就自我淘汰，不要再做这件事情。当然我们允许这个社会有更多的人在批判，可以听不同的声音，我觉得这才是真正融合发展的一个观念。不是讲所有的批判就是不好的，不是这样认为，我一直坚持这样的，我也允许我手下的人对我“开炮”，我自己还对自己“开炮”。
我觉得哪些方面做的不够，肯定在这方面跟大家沟通的不好，还有一个在发展的过程当中主观能动性不要太强，所以说我觉得在这方面需要有所改变，有所见识。
记者：我之前看过一个法国汉语学家写过一段文字，印象比较深刻，大体意思是中国的传统文化让人很迷惑，有的时候它是沉思的状态，有的时候它又表现出一种向上的姿态，中国到底是怎么和自身脱离关系？你怎么理解这句话？
钱小华：
我觉得中国历史发展的过程中，你看没有哪一次不是思想解放所带来的改变。我个人认为，从洋务运动整个过来之后，中国的变化都是以这种思想的变革带来国家的改变。我比较关注的是，封闭自身会带来心灵的封锁。
记者：“洋务运动”其实是西方舰船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中国的开放是被动的。那个时候张之洞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说法，似乎对现今也有一些指导意义。
钱小华：
我觉得这么多年中国的发展，还是间接式的改良运动，不是一下子就完成了的，应该在中西文化当中，当中寻找到自己一种文化的发展的东西。我觉得特别重要的是“五四运动”真正给人们带来一场思想的革命。
记者：你觉得我们今天这个时代面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钱小华：
最大是教育。我觉得对人影响最大的就是教育。教育给人提供一种思考力。当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时代失去了思考力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最为灾难的一件事情。
记者：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2018年我们跟俄罗斯莫斯科大学的教授聊天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让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你们中国最近几年有没有一本书，引发了一个全民阅读的热潮？”然后我想了十来秒说，“好像还真没有”。他说他的印象中好像是《中国可以说不》的一本书，曾引发了全民阅读的热潮。
钱小华：
我觉得现在，要多让大家有点声音，不要变成大家都失声了。这个是不太好的一个现象。另外我觉得还是要多在人文的心智上成长。不能被禁锢得太厉害，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头脑禁锢往往会带来实际的死亡。我们还是要复兴，要呼吸点新鲜的空气，更多的空气，我觉得让人可以更健康的生活。
记者：我之前看过两位知名作家写的书，看完之后觉得很失望。他们可能是真实反映了一些事件，但是我看里面的文笔和品质，可能就是网络写手把一些事实堆积整理出来，感觉他们只是为了迎合，只是为了赚钱而已。
钱小华：
我觉得现在这个社会，社会精英让我们看起来有些悲观。很多社会精英丧失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尊严，这些人都成为了集团利益的帮腔或帮写。我心里对这个也很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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