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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取舍:自由女神像与墨西哥边境墙

美国此前是政府先陷入历史最长的停摆之中,如今唐纳德·特朗普又强行推行国家紧急状态推动修墙,所谓去实现自己当初的承诺,虽然众议院与参议院近期投票废止了特朗普颁布的南部边境“国家紧急状态”行政令,但若特朗普使用否决权的话,参众两院若再想推翻总统的否决令则需要至少三分之二赞成票,而这一门槛较难跨越,最终仍然无法阻止特朗普,也因此有声音称美国三权分立制衡已失效。

是真的失效了?西方民主制度遇到了怎样新情况和危机?又该如何与之相适应?对此,记者专访到华东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郝宇青,由他为我们讲述美国宪政背后的逻辑以及民主发展的问题。此为系列访谈将分两篇发布,此为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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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离谱”让美国的政治制度面临巨大挑战以及改革机遇(图源: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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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边境墙能否真正阻挡不断涌入的中美洲移民(图源: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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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问题同样令铁娘子默克尔犯愁(图源:VCG)

自由女神像与边境墙

美国总统特朗普为了兑现建墙的竞选承诺,先是让政府关门,然后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美国16个州指控特朗普违宪。围绕“墙”的分歧越来越大,斗争也越来越激烈。这道“墙”,究竟是国家利益之争,还是意识形态、价值观之争?

郝宇青:

2019年2月15日上午,特朗普在签署国会两院通过的拨款立法之前,以应对美墨边境所谓“国家安全”与“人道主义危机”为由,正式宣布在南部边境启动紧急状态的决定。显然,这是特朗普为推动修墙而采取的总统行政权力的非常规的运用。当然,他的这一做法旋即在美国政坛上引发了轩然大波。不仅民主党强烈反对,就是共和党内部也不完全认同,而且民众也不领情。据美国马里斯特民调中心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有61%的美国民众反对总统特朗普的这一做法。

应当说,特朗普肯定会预见到这种情况的。因为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意识到,总统行政权力的“恣意发挥”,有可能破坏美国政治的一些基本原则。但是,为什么特朗普还是如此的“执着”呢?

有人把特朗普的做法解读为基于2020年大选的考量,他执着于兑现建墙的竞选承诺,就是为了稳住他的票仓。但是,这种解读可能更多的是基于表面的政党政治的现实。其实,这里面隐含着更为深刻的意识形态的、价值观的冲突。

这种冲突在特朗普和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舒默的一次电视辩论中就表现得非常明显。特朗普在2019年1月8日发表的关于美国墨西哥边境建墙、非法移民、联邦政府停摆等问题的演讲中称:非法移民正在使美国遭受人道主义危机、心灵危机和灵魂危机,因而需要建立起一道实体屏障。佩洛西、舒默则明确反对特朗普的观点。佩洛西指出:特朗普总统演讲中的“大部分言论都充满了错误的信息,甚至是出于恶意。”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选择了诉诸恐惧”的方式。“我们的边界需要被保护。但保护边界的同时,需要尊重我们的价值观”。舒默指出:“美国的民主并不是这样运作的。我们不靠暴躁的脾气来治理国家。任何总统都不应该这样拍桌子威胁:要么满足他的要求,要么政府就会关门。”他还强调:特朗普在他的整个总统任职期间,“诉诸恐惧,罔顾事实。制造分歧,而非团结。”因而在如何治理美国的问题上,“与特朗普总统存有尖锐的分歧”。他呼吁:“自由女神像才是美国的象征,而不是一堵30英尺高的墙。”

总之,围绕这道墙的分歧和斗争,在实际上意味着美国价值观的撕裂,意味着特朗普所代表的反建制派的民粹主义与“政治正确”的建制派的精英主义的冲突,意味着美国社会中下阶层与上层之间矛盾的加剧。

特朗普与罗斯福的总统权

从制度设计和效果层面去讨论,此次特朗普强行推行国家紧急状态,能否证明了美国一直引以为豪的三权分立制衡制度的失效。虽然现在已有美国很多州认为特朗普行为违宪,但从纸面上分析,特朗普所在共和党在国会两院中占有一定优势,而在大法官席位中也是保守派占优势。于是外界有看法称,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三权中的另外两个权力似乎对特朗普是无法实现有效制约的。对此,你怎么去解读?历史上,该制度是否也存在过这样的危机?

郝宇青:

现在预测美国的三权分立制衡制度失效,可能还为时过早。毕竟,美国的三权分立体制架构本身具有一定的稳定性,而且权力制衡理念也深入人心。这就是说,美国的三权分立制度及其运行,有着较为雄厚的制度基础和社会基础,在短时期内还不大可能失效。在美国的历史上,也出现过三权分立的制度危机,但也都得以化解了,并没有损害三权分立的制度基础。例如,正值世界经济“大萧条”时期执政的富兰克林·罗斯福,为克服危机而推行新政。由于“新政”抛弃了传统的自由放任主义,加强政府对经济领域的干预,这使得总统获得了巨大的行政权力,但也因此而影响了三权分立的制衡。因此,他的一些政策曾被美国最高法院裁决为违宪。但是,由于罗斯福的政治智慧,以及当时美国所面临的世界政治经济形势,最高法院采取了退让的策略,从而维护了三权分立的政治格局。

同时,尽管特朗普属于共和党,但是,正如有的分析家指出的那样,他不论是在竞选时,还是上台执政期间,他都特别强调他与共和党建制派的区别(不用说与民主党了),并刻意与他们拉开距离,因此,特朗普的执政虽然表面上是共和党执政,但是,他的民粹主义倾向已经导致了他和共和党在价值观上的疏离。这样,即使是共和党在国会两院、最高法院中占有一定优势,但是国会和最高法院是否会迁就价值观不同的特朗普,实在是不可知的一件事情。

在这件事情上,虽然民主党不是可以忽视的政治力量,但是,从政治制度设计及运行的角度考量,它进行政治斗争的空间实在是有限的。关键还是要看共和党采取什么样的政治行动了。当然,对于共和党来说,“离谱”的特朗普给出了一道政治难题,究竟是党派利益为重,还是美国的价值观为重,的确已成为它所面临的两难的选择了。

但是,在我个人看来,特朗普很有可能因为其反建制的民粹倾向而走向(与精英的)孤立,共和与民主两党可能走向联合,共同维护政治正确的价值观和三权分立的制度根基。

然而,不论怎么说,特朗普作为美国政党政治的“异数”已经出现,他所坚持的价值观和美国政治精英所持有价值观的冲突,在一定意义上已经超越了美国传统政治生活中的政党政治的范畴,并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动摇着三权分立制度的根基。虽然这种政治分野只是开始,但是,其对美国政治的影响值得我们密切关注。

美国三权分立制度是维护美国自由民主制度的基石。美国国父们的初衷也是为了保障美国人民更好的实现民主。但似乎在制度发展过程中,由于人为的原因出现了异化。就像现在,美国赋予总统的紧急状态权在很多人看来就是被特朗普滥用了。你是否也这样认为?而当初给予总统如此权力的初衷又是怎样的?

郝宇青:

《美国全国紧急状态法》于1976年颁布实施。该法规定,当出现联邦法规规定的可宣布紧急状态的情况,总统有权宣布全国紧急状态。在国家紧急状态下,总统拥有至少136项法定紧急权力,包括没收财产、调控生产方式、没收商品、向国外派兵、实施戒严令、控制交通通讯、管制私人企业运营等。该法还明确了国会对总统宣布紧急状态的制衡机制。如果参众两院通过联合决议,即可否决总统使用此项权力。然而,该法只是对总统宣布紧急状态作出了程序性的规定,并没有具体说明究竟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总统可以宣布紧急状态。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很多人就认为这一权力被特朗普滥用了。

尽管在美国历史上,自该法颁布以来,历届总统为应对一些政治、经济、社会、自然危机,已有50多次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而且有些紧急状态至今有效,人们对这些紧急状态也没有多少异议,但是,对特朗普动用这一权力却大为不满,尤其是美国社会的上层人士(包括共和与民主两党,这里已不分政党了)。最为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他们看来的特朗普价值观的“离谱”(远离了两党政治的政治光谱),进而导致了特朗普行为的“离谱”。身在社会上层的特朗普,却不顾政治正确,刻意为中下层民众代言,不论特朗普是基于选举策略的考量,还是基于他自己就持有这样的政治价值,但是,这在社会上层看来,必然是不可思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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