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如今局势持续动荡，人们分析原因，美国因素自不可避免，但更多人在反思，委内瑞拉的改革何以导致如此的局面。
距离委内瑞拉不远的加勒比海岛国古巴，为传统的社会主义国家，过去一年，古巴先后在政治制度、经济关系、所有制以及人身自由等方面动作频繁，而且通过修宪设定国家领导人任期制，更让外界不由感叹：难道这个国家真的要变了？为解开古巴改革的谜团，本刊记者专访了去年率团实地走访调研古巴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所长房宁，以下为访谈实录第三篇。
这一新阶层在古巴此轮改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吗？这种状况产生的原因以及现在改革遇到的困难有哪些？
房宁：是的。这一阶层之前也有，随着政策的松动而不断扩大。古巴之所以是目前这样的状况，第一个也是主要原因就是美国的封锁，这个不是有意归因于美国。不到古巴，很难感受和理解这个问题。
有人问，古巴为何不发展工业？仅仅是因为美国的封锁吗？当年中国也遭到封锁，开始是美国，后来是苏联，毛泽东说“封锁个十年八年，中国什么都有了”。那时的中国在封锁情况下也有一定的发展。古巴情况与中国不同。这里主要是国家规模问题，中国规模大，古巴由于幅员、人口及市场规模太小，在封锁的情况下搞工业是不经济的。假如不封锁，古巴有可能通过交换贸易和搞加工业发展起来，比如像亚洲“四小龙”。但古巴不具备“四小龙”的政治条件和外部环境。
同美国的紧张关系是古巴经济停滞的最大外部原因（图源：Getty）
古巴有一个最宝贵的经济资源——旅游。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1492年美洲之行的第二站就来到了古巴。哥伦布曾说：“这是人类所能见到的最美丽的地方。”1538年哈瓦那建城，这是西班牙在中美洲加勒比海地区最重要的据点。经过几百年的营造哈瓦那成为拉美及加勒比地区一个重要城市。相较于之后不断战乱的欧罗巴（Europa）大陆，哈瓦那继承了欧洲建筑史的遗产，整个老城区堪称一座文艺复兴新古典建筑的博物馆。现在哈瓦那老城是著名的世界文化遗产。海滨城市哈瓦那，天高海阔、风光旖旎。古巴还以雪茄烟、朗姆酒闻名于世。古巴人是白种人、印第安人、黑种人和黄种人亚洲人混血而成，人长得健美漂亮。
古巴本可以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旅游目的地之一，但在封锁条件下丰富的旅游资源空置，本岛物产也无法交换贸易。古巴人痛恨美国人是有道理的，古巴的落后美国难辞其咎。当然美国也有美国的理由，在冷战时期古巴站队苏联，一直是美国的一个威胁。冷战结束后，古美关系也没有真正恢复。
除了美国的封锁外，第二个原因在古巴体制层面。古巴施行计划经济，其经济体制和所有计划经济体制一样僵化落后，完全不能适应古巴经济社会发展的要求。
以吸引外资举例，古巴经济困难也希望能吸引外国投资尤其是中国投资。但古巴实行计划价格，外资企业生产产品没有定价权。这样谁会干呢？一个时期以来，中国的一些企业主要是国有企业也有来古巴投资建厂的，但现在受不了了，纷纷收缩规模甚至撤资。再看贸易，中古贸易在古巴外贸中占有重要地位。2017年中古贸易总额约23亿美元，中国出口古巴20亿，古巴出口中国3亿。可见双方逆差太大了，国际收支是有问题的。
当然反过来说，古巴如今不实行市场经济改革也有其难处。毕竟古巴太小了，被美国封锁了这么多年，对任何改变都十分敏感，改革起来非常谨慎，担心开放后会出现无法预料的结果。
古巴学者讲，古巴需要自己的“邓小平”。但古巴的改革要一步一步来，不敢一下子放开外国资本进入。中国当年改革开放，邓小平是有底气的，但也是一个逐步放开的过程。当年中国人一提让外国人来中国投资挣中国人的钱就立刻想到了1840年，中国讨论市场经济姓资姓社问题也用了好多年。中国进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也经历了保护期，各种博弈一直到今天。
到目前为止，古巴官方说法仍然是计划经济，实际政策基本是计划经济的，投资管理也是计划经济方式。这是古巴未来势必要解决的问题。古巴已经在正确的道路上了，已经迈开了第一步，沿着这条路下去就会有所发展。
我推测，由于古巴目前业已形成两大阶级，加之现在的经济结构和外部环境，都决定了古巴的精英阶层必然要与外部、与西方特别是与美国打交道。未来5年至10年，古巴的经济和政治精英阶层将进一步扩大与美国的联系。美国未来也会放松甚至解除对古巴的封锁。一旦美古关系得到改善，古巴经济将得到迅速发展，会进一步促进古巴政策的变化，富裕阶层和具有话语权的人将对美古关系解冻起到越来越大的作用。事实上，古巴的精英阶层有强烈改变古美关系的意愿。根据我不多的接触，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古巴人对美国充满期待。
古巴发展的瓶颈就在于古美关系，而这对于古巴执政党而言是一个考验。
中国在古巴改革和发展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房宁：中国如今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随着美古关系的改变，中国对于古巴的重要性将逐步降低。
随着古巴的进一步革新和开放，古巴将来会遇到类似于颜色革命的状况吗？
房宁：如果按照东欧的经验推论，古巴是极有可能的。但从古巴的历史和国情看，这种可能性有，但不大。
为什么？
房宁：因为在古巴有一个十分有意思的现象，古巴人对美国人的双重态度。这在外人看来也许不可理解，但在古巴则是很正常的。
古巴人有着强烈的民族自豪感、爱国之心，对古巴共产党有着很强的向心力。虽然古巴精英阶层很多人将子女送到国外读书，有美国亲戚，过着中产阶级生活，但并不意味着这些“红比族”不爱国，不爱古巴共产党，不崇拜菲德尔·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
不能把人看成简单的经济动物。人是有生命的，生命是有限的。在古巴整整一代人都是在美国制裁之下生存下来的。假如古巴人想推翻共产党，早就推翻了。甚至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是古巴人自己选择了接受美国的制裁和惩罚。是什么支撑了古巴人？是古巴人不畏强权的浪漫拉丁性格，是古巴人为民族尊严而不怕牺牲不怕吃苦的性格。
当年古巴跟着苏联搞世界革命，可以让苏联导弹来古巴，但后来苏联退缩了。据说为此菲德尔·卡斯特罗大骂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认为赫鲁晓夫出卖了古巴人。
美古关系具有貌似冲突的两面性。一方面，古巴整个民族充满着对自由的向往，自由是古巴独立战争时期最著名的口号；另一方面，古巴如今又非常依赖美国。这种关系就如一款名叫“自由古巴”的鸡尾酒一样，其原料之一就是美国的可乐。据说，当年美国禁酒，对于饮料的酒精含量存在一个比例。一个美国军官来到古巴，他到酒吧在朗姆酒中兑入可口可乐，结果勾兑之后的口味特别像古巴独立时那些自由战士爱喝的一种名叫“自由古巴”的饮料，这就是闻名遐迩的鸡尾酒“自由古巴”的来历。
古巴人的精神是自由、革命、独立。只要古巴共产党举着自由、革命和独立的旗帜，古巴人民就会始终追随的。因此在未来一段时间，古巴在政治上还会继续坚持古巴共产党的领导。
古巴共产党的领导地位不会丧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古巴人民对古巴经济困难的归因。和当年东欧人不一样，当年许多东欧人认为自己是共产党的压迫者，而苏联人则认为苏联制度、苏共是苏联社会停滞不前的主要原因。所以当年东欧和苏联追求自由，希望改变社会过好日子就变成了向往西方。而今古巴人并不认为共产党压迫他们，反而认为是美国人压迫他们。所以古巴人可以和美国人做生意，同时也不会抛弃给了他们尊严和独立的共产党。
十年前我曾问过一个古巴妇女，她是古巴妇联的领导人，她当时就提到古巴的这种看似矛盾的情况，但她并不认为这是矛盾的，我当时不太理解。从古巴回来我似乎理解了这个现象。古巴人希望与美国人合作，做生意，但他们不愿意拿古巴的权益做代价去交换。这也是古美关系僵持的原因。美国的意思是，古巴人要交出你骄傲的心，财富就会给你，但古巴人不同意，他们不会同意交出他们骄傲的心。
在古巴的论坛上以及与学者交流的时候，他们每每讲到“革命”，这使我们有些困惑。我们不太明白，今日的古巴总把革命挂在嘴上，而革命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慢慢地搞明白了古巴人讲的革命，其实就是不向美国低头。新领导人卡内尔就被称为“革命之子”。
难道古巴人对古巴共产党就一点反感都没有吗？至少在外界看来，古巴共产党一党专制，古巴如今的困局与古巴共产党存在不可分割的原因。
房宁：我想大多数古巴人还是拥护古巴共产党的。古巴共产党政权之前的巴蒂斯塔（Fulgencio Batista）政权是美国人支持的，对内非常残酷，抓住不同政见者就是杀。而古巴共产党和菲德尔·卡斯特罗并没有那样做，最多是让你去美国。古巴独立后不听从美国，美国人就来封锁。古巴人并不认为是古巴施行了公有制和社会主义而被制裁，而是因为古巴人取得独立，不听美国人的话。这在很大程度上确是事实。
古巴人是独立自由的坚定向往者，不管过什么生活，哪怕艰苦，都要自己去决定。古巴知识分子当提到这一件事时态度是高度一致的。
当然，在古巴被共过产的人是不满意的。比如流亡的百加得家族（Bacardi），还有一些私营企业主、农场主。古巴人被囊括在一个完善的社会保障之中，虽然如今越来越难以维系，但简单的基本生活还可以得到保障。因此可以说，共产党主政之后，古巴人总体是满意的。他们天性自由，只要有朗姆酒、雪茄烟，有独立，有“革命”，他们还是挺满足的。古巴历史上从来不穷，这和中国不同。假如美国不制裁古巴，古巴人生活会是很好的。
如果将古巴此次改革放在包括中国、越南等在内的社会主义国家改革整体情况中来看，它具有哪些普遍性和特殊性？
房宁：普遍性表现为总的趋势都是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古巴也证明了计划经济是搞不下去了，虽然计划经济刚开始还是不错的。邓小平对计划经济有过著名的评论，他说：“计划经济时间短可以，时间长了不行，少数人可以，多数人不行。”如今古巴对城市居民的供应越来越少，改革必然提上日程。
古巴改革的特殊性在于，古巴的经济困难，虽然有计划经济的因素，但最主要的问题还在于美国。只要对外开放，古巴经济就会自然好转。更简单说，只要美国游客来到古巴，古巴就没问题了。另一个特殊性在于，古巴经济的对外开放和政治上的独立会长期共存，并不会因为开放而成为美国的一个州，失去独立性。
总体来说，美古关系的改善是大趋势。
美古关系目前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房宁：我认为是美国希望共产党放弃古巴政权，听美国的话。但这是古巴人民坚决不同意的。
奥巴马（Barack Obama）当年恢复美古关系，是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看到，共产党对美国已经没有威胁了，古巴不与反西方的势力结盟，更不会再输出革命了。
关于古巴的人权、信息言论封锁问题呢？似乎美国也很喜欢拿这些说事情。
房宁：这些都不成问题。古巴根本无法阻碍美国的信息传入，毕竟太近了。外来的游客也不少，封锁信息是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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