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前锋/天山大漠寂寥，湖湘洞庭烟雨。湖南与新疆，无论地貌还是习俗，两者都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却有13000多维吾尔人在湖南大地上顽强的生存了600多年。
600多年前，这群维吾尔人为何来到湖南？为何偏偏选中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作为他们的聚居地？600多年来，他们如何在他乡完成了繁衍生息？今天，他们的生活中，还有维吾尔人的影子吗？
1、世外桃源里安逸的生活
桃园县地处湖南的西北部，一个县居然有30多个少数民族。其中，维吾尔族、回族、土家族、苗族是人数最多的少数民族。而枫树乡与青林乡则是维吾尔族人的聚居地，两个乡政府与多数村庄，都沿着常德到桃源县城的公路一字儿排开。
那年三月，我来到了枫树回族维吾尔族乡，湖南维吾尔族人的聚居地。这是一处典型的鱼米之乡，气候温润，一个个村庄星罗棋布地散落在田畴之中，房前屋后，绿树成荫，水塘清澈，鸟儿鸣叫。乡村街道的不远处，就是沅江的支流白洋河。路标上，不时显现出“维吾尔族的第二故乡”的提示牌。
枫树乡公路上的回维村清真寺，是湖南维吾尔族最重要的一座清真寺。掀开簇拥的松树，我们走进了寺院。寺院的大殿正面写着维吾尔文与汉文的清真寺三个字，大殿建筑风格与新疆的清真寺没有什么区别。
大殿的门前是一片菜地，绿汪汪的，有莲花白、芹菜、油菜，阿訇翦卫兵和妻子正在菜地里拔青菜，一条温顺的狗儿跟在身后，摇动着快活的小尾巴。
翦卫兵是一个维吾尔族，他说桃园县境内但凡翦姓者，都是维吾尔族人。翦卫兵的体貌特征上，我已经看不出一丁点儿维吾尔族的影子。他不会讲维吾尔语，一口地道的湖南话，偶尔也说起普通话。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向我介绍起了村庄。他说，回维村里有维吾尔族1300多人，村民除了种植棉花之外，也依托当地的金刚石、黄金等矿藏资源，创办企业，目前人均收入4000多元，这也是整个桃园县维吾尔族人的整体收入水平。
翦卫兵说，自己的全名应该叫“阿不来提，翦卫兵”。他去过新疆，不适应乌鲁木齐的气候，待了两天就急匆匆地往桃源赶；吃过新疆的拉条子，觉得很可口，回到家里自己动手做，可怎么也嚼不到新疆的味道；自己的孩子有维吾尔族的花帽，可那是在新疆买来的，只有在古尔邦节的时候拿出来戴一戴。
2 600多年前，他们开始落籍湖南
寺院里有一座古墓，那是维吾尔族来到湖南定居的第一代先祖的坟墓。上书----哈勒八士墓，威震南方的字样。翦卫兵请来了自己的叔叔，原全国人大代表翦象友先生为我讲述家史。60岁的翦象友闲赋在家，不久前，他出版了一本关于湖南维吾尔族迁徙衍生的专著《翦氏家谱》。
往事并不如烟，《湖南通史》以及翦象友珍藏的《翦氏家谱》明晰地记载了湖南维吾尔族人的历史脉络----
公元１２世纪，臣属于西辽统治之下的高昌国，被迫无奈之时，高昌大将军哈勒带兵杀死了西辽派驻高昌国的监国大人，转而归顺了元太祖成吉思汗。后来，哈勒大将军在成吉思汗麾下，参与了灭西夏、宋的战争，成为一支强悍的穆斯林军队。成吉思汗封哈勒将军为折冲将军，而他的后代世袭在元朝廷做官。
两个世纪后，朱元璋建立了明朝，并启用元朝旧臣。这时候，历史让哈勒将军后裔完成了一次历史性的洗牌。哈勒将军后裔----哈勒。八士奉旨进京。被封为燕京（今北京）总兵。
明洪武5年，哈勒八十将军率领7名回族副将以及自己的穆斯林军队，远征西南，为朱元璋开疆拓土。9年后，朱元璋感念哈勒八士将军业绩，亲自赐“翦”姓给哈勒。八士将军。哈勒八十将军的维吾尔族军队，则在返京途中，就地被安置在了桃园县。
20世纪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正是湖南维吾尔族人的孩子。他从小在回维村清真寺里学习，当过满拉，之后成长为与郭沫若、范文澜等人齐名的马列主义新史学研究五名家。
回维村清真寺的院子里有一座翦伯赞史料馆。说是史料馆，其实也就是一个十几平米的房子，墙壁上镶嵌着翦伯赞的照片以及年鉴表。“翦伯赞小的时候，曾经在这座寺院里当过满拉，长大成人后走出桃源的。” 此外，这里还陈列着好几界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领导前来考察时的题字。字里行间，流露着关爱，也流露出了两地维吾尔之间难舍的情感。
翦伯赞的关于族源的文章，被放大做成条幅状悬挂在了墙壁上。“我的姓氏不见中国史乘，亦不见历代所撰的家谱……我的姓氏与周礼姓氏不同，乃是明朝皇帝赐姓。历史上突发的事情让人无法想象，两阵狂风就使得我们变幻成为了今天湖南桃源的翦姓。”
3 是与回族相濡以沫得以繁衍生息
夜里，翦象友老先生安顿我去他家住宿、体验。先生家是一栋别致的小二楼，屋子的后面有小河流淌。他的儿子在自家一楼开了网吧，一群乡村里的年轻人正在网络上闹腾着。二楼则是他的居室，另一间则是留给我的。
很快，屋子茶几上就摆上了4个碟子，有自家的腌菜，有自家炒的咸瓜子，有炒熟的大米，也有薯条。这是翦先生的儿子给我沏茶的前期准备工作，当地人的“擂茶”。
接下来，先生亲自动手为我沏茶，他先把生姜、炒熟的大米、茶叶等放置在大口杯里，再用山楂木做的木锤碾碎这些佐料，而后用滚烫的热水冲泡。
抿一口，先是有点涩有点咸，继而有点甜，再过会儿，整个屋子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清香。
传说，这茶的工艺是伊斯兰军队留给湖南维吾尔人的。据说，那时候伊斯兰军队为明朝皇帝在南方开疆拓土时，部队遭遇了一场瘟疫，一位军医献出了自己的药方，治好了将士们的疾病。再后来，这种药方就被维吾尔人一辈辈传了下来，治病健身。
先生悠悠地向我讲述着村庄里所发生的一切。“日本人侵略到桃源县的时候，我的太祖父不愿意逃跑，带着7个壮汉偷了13支日本步枪，没有枪的日本兵被太祖父围在小屋子里用铁锹打死了12个。次日，日本兵的军车就开进了枫树与青林两个乡……”
眼下，先生最放心不下的是儿子的婚事。儿子在县政府某部门工作，身体不大好，还是“兔唇”。“后辈的不快乐都是我和爱人惹的祸，那时候明知是近亲，我俩还爱得要死要活的。”
说到这儿，先生看着我笑了。
善于分析总结原因，他说，尽管自己是维吾尔族，妻子是回族，但他们两家早已是亲戚关系，血缘关系已经很近，结合后生出的孩子让他抱憾。
20世纪80年代，枫树回族维吾尔族自治乡里，出生了一大批这样近亲结婚有缺陷的孩子。近几年来，桃源县很多维吾尔族、回族迫于无奈才开始和当地的汉族通婚，前提是对方必须信奉伊斯兰教。
……
“要知道，600多年以前，是维族的大将军带着7个回族副将，以及维吾尔族、回族的军队。后来，回族和维吾尔族就生活在这里。600多年来，回族和维吾尔族通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融入一体。600多年来，一起面对艰难，一起走过了历史的狂风骤雨。比如，我爸爸是维吾尔族，妈妈是回族，我随父亲姓。”
走到今天，湖南维吾尔族已经繁衍到了第27代，整个桃源县的维吾尔族与回族的血缘已经很近。
4、维吾尔族的男满拉与女乡长
65岁的翦义山，大致是我见到的年龄最长的满拉（学生）了。翦象友先生安排翦义山接受我的采访。起先，老满拉有点羞涩，继而开始侃侃而谈。64岁生日那天起，翦义山开始在清真寺当满拉，这让我很是惊讶。印象里的满拉都是青少年，翦义山成了我在清真寺里认识的年龄最大的满拉。翦义山做了一辈子生意，突生退意，便把生意交给儿子以后，就每天上清真寺读书学习，已经坚持了整整1年时间。
“毛主席说了嘛，活到老学到老；而我们伊斯兰教义上也说了，求知，从摇篮到坟墓。起初，我爱人和孩子也埋怨我60岁才当满拉，可我有什么丢人的吗？”王义山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倔强和认真，而一旁的翦象友先生不时狠狠地点点头。
枫树回族维吾尔族乡乡长翦正红，是一个热情干练的女人，显然是结合了回族与维吾尔族共同的亮点。喜欢看宁夏卫视的她说，自己一度很关心宁夏在处理乡村债务问题的办法，这个讯息曾经给她以启示，宁夏的做法值得借鉴和学习。
翦正红的爱人在200公里外的长沙工作，翦正红原本有机会调到长沙市工作。“可每次下决心的时候，我就想，到了长沙我能干什么呢？在机关里喝茶看报纸打发日子？只有在家乡，我才感觉到亲切和踏实。家乡有我的用武之地。”
“我们这个以维吾尔族与回族为主体的乡，在2007年使得全乡工农业总产值达到了6亿元。”翦正红兴致勃勃回味着这里的一切，“依托万亩优质稻田、家禽养殖，年产值达到6个亿，这是我们回维人勤劳的结晶，是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维吾尔人的村街上一片繁忙，很是有趣。一辆辆人力三轮车改装后，被人们掉过头来骑着，有点新疆维吾尔人倒骑毛驴的感觉；买干果的哈密小伙买买提在枫树乡卖干果已经十年了，从一个少年已近而立之年；骑着自行车看完湖南维吾尔族的新疆少年，还逗留在这里迟迟不愿离去。
离不得故乡不知故乡亲。这是湖南维吾尔人世代流传的谚语，这谚语和《翦姓族谱》一样，存留在每一个维吾尔人的心中。生活在湖南的维吾尔人是幸福的，他们奉献出了一个翦伯赞；他们津津乐道着今天的幸福生活，他们在追忆中想象着先辈远征关内的传奇。
600多年的时光早已使得这群落籍湖南的维吾尔人容貌大变。他们失去了母语，生活中早已没有了西域的声乐与奔放。然而，历史留给他们的伤感与快乐，以及他们对故乡的情感都是刻骨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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