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玉门老城:一个城市可以同富贵,但不能共患难

这座城市最火的是两个职业,看门人,收废品的人。

文章配图

老城玉门像共和国埋在床底的一本老书,搁置多年,不愿将它翻阅。直到某一天打开了,岁月的尘土扑面而来。

你忍不住要将它读完,就像重拾一段与阅历和成长有关的山河往事

老城玉门许多地方已经拆得砖瓦不剩,人们只能凭着地基,凭吊当年景象。它所剩不多的“灵魂”,是两条马路,所有建筑如骨骼血肉,沿它生长。从这头到那头,落差几百米。

对于搬离玉门,人们称为“下山”。

新中国第一个石油工业基地

这河西走廊,古代乌孙、匈奴之地。与它如今的衰朽、颓然相对,你无法想象,老城玉门曾在新中国建设史上有过怎样的壮阔与辉煌。

六十多年前,抗日战争时期,这里钻出了中国第一口油井。再诞生新中国第一个油田,第一个石化基地。

文章配图

文章配图

在1953到1957这段峥嵘岁月里,无数人从祖国各地啸聚而来,立志振兴民族石油工业。没有房屋,他们在黄土高坡上挖起洞穴,一干就是几十年。许多孩子在窑洞里出生,成为真正的“玉门人”。

最鼎盛时,玉门人口达到13万。有大学校,大试验田,大研究所,输出产品、人才、经验、技术,向全国油田输送骨干力量10万人。包括“百年中国十大人物”的王进喜。

在计划经济时代最高光处,人们说,玉门就是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凡有石油处,就有玉门人”。

仿佛倒退行走,扎进某个旧日时代

而现在,它只剩遗忘。

五十多年以前,这里因油设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石油产量枯竭,这座单一资源发展路线的城市因此失去生机。市政府和油田基地相继搬离,9万居民弃城外迁,城中弃楼遍地,几成空城。

如今,我们踏入这里。想要从旧楼堆里,从最后仅剩的几千人的生活里,去了解一个城市的进程与人类命运的变迁。

文章配图

文章配图

老城玉门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车,孩子们坐着滑板沿着大路中央划过。走入一座陌生的空城,上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建筑却给你似曾相识感。某种荒诞感油然而生,仿佛倒退行走,一头扎进某个旧日时代。

周末的时候,街道的电线杆子会响起广播。从大喇叭里倾听依然是这里人的习惯。虽然人少,老城玉门依然保持着它运转的秩序与规律。老迈的环卫工人扫净了街道,还要再俯身捡起一片树叶。

老城玉门有最早的国际幼儿园、剧院、工人俱乐部、铁人雕塑。它们曾是城市的地标,如今都失去功能,徒然地立在那里。许多建筑被红砖封堵了门窗,“打包”起来,像无数的空盒子。当年鼎盛时期开设的KTV、练歌房,都已经上门落锁。院子后面大堆大堆的啤酒瓶,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消费能力。

文章配图

文章配图

在更早的1955年春节,这个甘肃戈壁深处的城市,石油工人的餐桌上,竟然能出现鲤鱼、黄鱼、对虾、火腿、香肠等高档副食品。石油像液体的黄金,在浅油层,采石油的女工用脚踏油车捞油,甚至人工捞油。成列的运油火车从这里驶出,再带回全国各地政府和人民的馈赠。

俱往矣。在我们吃面的小馆,老板说,“几年前这里人还多,最近两年越来越少”。旁边的汽车站,一天进来出去的车也就那么两三班。

一个城市可以同富贵,但不能共患难

在玉门影剧院旁,70岁的刘阿姨开了个小卖部,“一天的客人不超过10个”。她是油田的工人。“岁数大了,搬不动了”。

1999年的时候,一个叫李文林的人以9万元的补偿价,从玉门石油管理局买断15年工龄,买了辆“长安之星”跑出租。从前生意好的时候,他一天能赚500元。现在,街上没几个人,一天连10块钱都跑不上。

文章配图

文章配图

和老玉门的居民议论起当年盛景,许多不经意的瞬间,你会看见关于那个时代的辉煌,从他们不再年轻的脸上一闪而出。可对美好回忆的回味,又迅速转为失落。他们也问,离开了又能去哪儿呢,言语中是无尽的迷茫和精神失重。

“我们玉门市原本就在玉门镇,1958年是为支持、服务油田发展才上的山”,在曾经的玉门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王顺业看来,“上山”是上级作出的决定,后来玉门遇到困难,“风雨同舟五十年,现在我们成了弃儿”。

曾任玉门市委书记张静昌也认为:“如果不是计划经济,不是服务石油,玉门早把城市建好了。”2003年3月,玉门市曾有专题报告给中国石油,希望支持8000万元。张静昌也专门找过中国石油的领导寻求帮助,但没有结果。

有老人家直言不讳:“全国先有油田后有城的7个城市,服务石油最好的要数玉门市,但目前最破的是‘摇篮’。”

文章配图

于是城市整体迁离。一部分老玉门人去了几十公里外的新玉门,新建的城市,又一座小城。一部分人去了几十公里外的酒泉。

或者从哪儿来回哪里去,又或者去了又一座陌生的城市。离开和工作、生存有关,人总离不开要吃一口饭。

这里的人,为时代的前进做出巨大的贡献,却无改某种程度上被遗忘的命运。他们将青春奉献,可年华老去、资源枯竭后,是否得到应有的回报?

怎么给你说呢。一个城市可以同富贵,但不能共患难。

文章配图

文章配图

城市搬迁,拆楼的人成为“新贵”。有人只花了6000块钱,就从玉门石油管理局房屋处置中心买下一栋楼。带上十几个人开始拆,能挣两万多块。在他们的手下,老城玉门七零八落。

我们几乎走遍了这座城市,去过很多废弃的房间。如黄金年代人们匆匆而来,没落之后,人们匆匆离开,甚至整个房间还保留从前的模样。在我们所拍摄的一个厨房,主人似乎走得很决绝,什么都没有带走,把一切都留在这里。

文章配图

当再次经过车站的时候,它空无一人、原封不动。这曾经熙熙攘攘的往来之地,送来过许多筑梦青年,也带走过无数青春。如今静默伫立,让时间刷上层层包浆。

网络上有人调侃,这里的房价100元一平米。可真正走来这里,实地看过,你会笑不起来。那些被打破窗户的老楼,风起时发出呼啸,历经劫难,千疮百孔。

尾声:一片孤城,万仞山

日程表上离开的日子到了,我却不太想走。当年大家争破头都想来的城市,如今人烟稀少。我站在街心,只觉内心泥沙俱下。我想亲口问问那些留下来的人,生活,是怎样一种体验。

青海、甘肃,西北广袤的戈壁里,藏着许多如玉门老城、“原子镇”这样的地方。它们或是石油故城,或因为军工、研究,曾经盛极一时,也在失去功能后被迅速遗忘。人们到来,繁荣它,也废弃它,令它成为后人凭吊过往、凭眺人生的地方。

文章配图

离开的时候,我看到许多荒草与新坟。那些逝去的人,他们是这个农耕民族里的游牧者,跟随矿藏、资源,一个时代的意志所向。他们在黄金时代里向阳生长,也在灰铁时代里自生自灭。我看见这些,觉得像你像他,像野草野花,绝望,也渴望,也哭也笑平凡。

电影《山河故人》里,当计划经济的时代过去,大家各自走上逃离的道路。大多人成为时间的坐标,等待被遗忘与彻底朽坏。少数人逃出生天,成为地理与时间上的裂隙。

魔幻主义的是,在玉门老城决定搬迁的第二年,青西再次发现了油田,日产量100万吨。

2017年,我去到玉门老城三百里外的敦煌。那里曾充满灿烂的文化,也在时代过去之后沦为被遗忘者。只等在风尘黄沙里,剥落、损朽,直到某一天再从故纸堆里拾起。呵,春风不度玉门关,一片孤城万仞山。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