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非洲当志愿者的项目由两部分组成,分别是2周的内罗毕特殊教育学校支教和2周坦桑尼亚保护海龟项目。为完成这两个项目我在非洲待了整整一个月,这也是我耗时最长的一次长途旅程。
我的第一个项目开展于当地一家失语症儿童特殊学校Rare Gem Talent School,创办人Nancy老师因为自己的儿子有阅读障碍症又支付不起国际学校高昂的学费,于是自己创办了一所。如今他的儿子已经从信息技术大学本科毕业,学校的人数也从8年前的2人到了如今的108个学生,每说起此事,Nancy脸上都是满满的自豪。
有很多人问Nancy,为什么不开一所国际学校?这样学校运营更加有保障。Nancy说:“对于这个问题,我非常坚定我的回答,如果当初我要把我的孩子送到这样的国际学校里,我是一定负担不起的。所以我也不希望更多的父母,因为昂贵的费用而放弃孩子改变命运的机会。”
目前,Rare Gem Talent School是肯尼亚唯一一家针对贫穷家庭的特殊儿童培训学校。由于学校没有政府的资金支持,只能靠微薄的学费以及偶尔获得的捐赠勉强维持,也无法接收更多的学生。
Nancy说:“我们非常期待中国志愿者过来,期待你怀着一颗开放包容的心与我们生活在一起,期待你的支持,更期待你的陪伴。”
这是一群不同的孩子,他们不是慢、不是傻,只是不太一样。他们值得更多的关怀,值得更耐心的引导,也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蕊子在非洲和孩子们的合照
“为什么想去非洲”是我出发前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可我每次都语塞,其实我也说不清。
要说去非洲的官方理由有太多太多:广袤的草原、奔驰的野生动物、多元的文化背景、古老淳朴的民风……尽管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够都让人憧憬,但它们却又似乎都不是我出发的动机。
虽然从第一次升起这个念头到现在已经过了太久,但我仍能回忆起当年在梦想清单上懵懂却坚定的写上“去非洲当志愿者”的情景。也许是受特蕾莎修女的影响太深,让我忍不住想天真地效仿;也许仅仅出于孩子般的莽撞和倔强,想用特别的方式彰显自己的不同……不论哪一个,如今看来都不免“幼稚”又经不起推敲,但能够重拾这个久远的小梦想,我还是如小女孩失而复得了心爱的娃娃一般,把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攥在手心,生怕再次遗失。
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念想,所以想走这一遭。

▲非洲贫民窟一角
或许“非洲”于我,相比于一个“目的地”,更是一个“标志”,它象征着曾经那个无知无畏敢闯敢爱的自己,尽管常常幼稚又愣头青,固执还不计后果,可是这样的莽莽撞撞背后是一颗火热的心。相比于之前想改正这样的“缺点”,如今的我更想珍惜,想留住这简单憧憬带来的那种内心深处的躁动和温热。
不再是抱着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精神,也不再是想证明自己的不一样,只是想达成一个和自己的约定,想做回那个敢闯敢梦的自己。
如今我真的实现了这个梦想,但相比于激动澎湃,内心反而多了一份平静。短短一个月,经历了很多情感波动、也打破了很多束缚,你会发现人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多别人口中的不可能和惯常思维里的恐惧真的发生或降临后,也没有那么可怕。而人正是在一点点克服客观环境和思想意识上的恐惧之后,才会得到真正的身心自由和释放。
我们总是在说要活出自我、活出自由,但也许真正的自由并不是要向外抓取,而是学会内在放下。其实真正的幸福和满足感,是关乎自己的内心,和其他东西都无关。

▲蕊子和非洲孩子们在一起
一
虽然可以分享的事情很多,但我每次志愿者活动感触最深的还是如何摆脱“自上而下”的救赎感和自以为是的“帮助”,以及如何去真正平等的爱别人——这也是在我看来对支教志愿者最大的考验。
不妨先引用之前我在尼泊尔当志愿者时的例子:
有一天在儿童之家和小朋友吃饭,那天所有人都改善伙食,却有三个小朋友吃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在我看来难以下咽又缺乏营养的食物,了解后才知道原来是付不起钱。当时一瞬间特别后悔怎么没提前知道,不然肯定帮他们出这个钱,明明只要不到10块钱(人民币)就可以让他们和大家吃一样的。
可是冷静下来一想,我如果那么做真的是对他们好吗?我当然可以因为同情心泛滥,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而帮助他们,可是我才在这里待几天,我走了以后呢?一个闯入他们生活的外人真的可以打破他们长久以来的规则吗?
冷静下来再观察下小朋友们,他们明明很快乐地在享受自己父母准备的午餐。我却想在此刻阻断他们的快乐,并自作聪明的告诉他们:你们这个不好吃,我的才好?这岂不是变相的让他们嫌弃自己的家庭环境,教给他们“比较心”,并滋养出等待别人救济的期待吗?这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自以为是呢?
就像我们周围总是响着一个口号叫“走出大山”,向山里的孩子鼓吹外面世界的精彩来对比山里的贫瘠。可是这样的教育方式只会加重他们内心的匮乏,就算有朝一日走出去,内心的自卑匮乏却无从填补。虽然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可不该是出于逃避的动机。让孩子走出去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教育孩子热爱家乡并享受现有的资源呢?
真正好的教育,应该是教给孩子接纳现有的一切,不需要觊觎别人的或者贬低自己的,生命给了什么,我就享受什么。这才是比给孩子一顿餐看似更丰盛的午餐或者鼓吹他们走到看似更广阔的世界对他们更有益的。

▲非洲贫民窟
回看这一次的非洲支教,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到位。虽然我享受着大家最大的善意和他们能提供的最好条件,但“严苛”的环境(比如经常断水断电)和迥异的生活习惯还是时刻考验着我内心的敏感脆弱。比如每每看到他们光着脚跑在砂石路上,总有要提醒他们穿上鞋的冲动;看到他们手被划伤割破却不理不睬也不禁要“大惊小怪”的给他们上药包扎;看到他们踢球扭伤脚却不去医院、靠自己治疗却又疼得痛哭流涕时,忍不住含泪上前安慰……
只是这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和这情不自禁的“帮助”,来得并不清醒,而是我将自己的刻板认知投射到孩子身上去罢了。往深了说,都不是出于纯粹的爱,而只是想逃避看到别人受苦时自己痛苦的感受而已,所以自以为是打着爱的名义做“多余”的事情,看似在爱,其实只是趋乐避苦。
而真正清醒的做法,应该是一种隐忍的坚守,一种不动声色的关怀,因为过多的干预和肆无忌惮表达自己的情绪只会加深小朋友对我的依赖。试问谁不想被生活善待呢?只是对于他们来说,环境和现实从来没有“温柔”对待过他们,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具备了这样与生俱来的适应恶劣环境的本事,这既是天赋也是优势,我有什么权利剥夺并“谋杀”它呢?
“同情”不是爱,只是缺乏同理心和平等心。真正的慈悲,一定会保持清醒。
引用佩玛丘卓的话:把生命中本应是坎坷的道路替他人铺平也是对他人生命的侵犯。
二
在内罗毕郊区支教期间,我利用周末去了一趟市中心,也专门去了基贝拉——非洲最大的贫民窟。两地只隔着10分钟的车程,却出现了明显的阶级分化、巨大的贫富悬殊。

▲内罗毕市中心
内罗毕的市中心,足以满足你对大都市的所有期待:豪华酒店、大型超市、绿化街道,还有肯德基必胜客等各种西餐厅。往来行人也都是穿着时尚,出手大方。比如我亲眼看到一个妈妈毫不犹豫的花2000先令给她的两个孩子买了他们心仪的长颈鹿玩偶——这里的1000先令什么概念呢,就是大到我在内罗毕国家博物馆买门票时,用1000先令对方都没有足够的零钱找。

▲内罗毕市中心
可是相较之下,不远处的基贝拉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光是肉眼看到的就有:用生锈铁皮或是焦黄泥土拼凑的简易房屋,纵横交错且肆意分布的污水沟,蝇虫乱飞并弥漫着有些刺鼻的味道的垃圾堆,此外还有各种看不见的小偷小摸、暴力事件、霍乱、和艾滋病……强烈的对比甚至会让人差异怎么“天堂”和“地狱”竟能真的一线之隔,几乎你能想象到的艰苦环境都能在这里找到。

▲基贝拉贫民窟
但在这样一个看似被上帝遗忘的世界里,也有着它自己的秩序和游戏规则。贫民窟里有自己的集市、学校(私人的和政府资助的)、产业链(煤和水)。贫民窟的人一般只会在内部消费,因为价格便宜,不过他们也会外出工作。贫民窟内就有一个帮助就业的机构,但是真正能够帮到多少就不得而知了,别说贫民窟里的人,就是外面的人就业机会也很有限。
基贝拉目前最大的两个问题就是人口和污染(当然随之带来的就是疾病),仅2.5平方公里的地盘住了内罗毕五分之一的人口,近百万人,这也使得贫民窟的铁片屋也成了抢手货。

▲基贝拉贫民窟
在市中心会碰到不少乞讨的孩子。这些繁华街道上乱窜的小孩会紧跟着人要钱,尤其会向外国人讨施舍。我没有给现金的习惯,虽然如果有吃的我倒很乐意分给他们。我也遇到了一个乞讨的孩子,在我表示不会给他钱之后,还是一直跟着我,嘴里说着什么,可我没太听懂。于是我尝试伸出手和他碰拳,虽然他的手看起来很脏,布满了泥和灰,但是看的出他对我这样的举动很开心,随即我问他你从哪里来啊?他没有听懂。我又问,你住在哪里呢?他没说话,反倒因为我的发问显得不好意思了。看着他这个矜持的模样,我却心软了,想到向导说过相比于贫民窟内部的人,乞讨的人可能连铁皮屋都没有,只能露宿街头。我想他应该也是受生活所迫,不得已才选择这种“不劳而获”的方式,应该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吧——于是给了他点钱让他可以买个吃的什么的。
我突然想到我们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虽然道理没错,可是世界上还是有很多连鱼竿都没力气拿起来或者根本买不起鱼竿的人,如果那样的话,在能力范围内能给鱼就给鱼吧。与其站在道德的高地指责别人不劳而获,更要多一份理解。
对这里大多数孩子而言,他们从未受到过生命的眷顾,反而面临着生活给出的超乎常人想象的苦难。命运仿佛一张大网牢牢将他们罩住,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挣脱,越折腾越被桎梏。也许对他们而言放弃生命更简单,难的是如何活下去。他们面临的只有生存,没有生活。而像我们这样一直生活在阳光底下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在生存线低端挣扎的人们活得不体面呢?
虽然我们不是上帝,无法救赎也无法消除苦难。但是至少可以学着在痛苦中发现悲悯,亦在看到别人苦难而体会到感同身受的疼痛中,学会体谅。
三
我离开Rare Gem Talent School之后,有好几个大孩子不约而同的联系我并请求我将他们带回中国……面对这样的请求,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出“如果学习上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这样无力的承诺,此时的我是无力且渺小的。

▲蕊子和孩子们在一起
短短两个星期,我体会到了自己和小朋友之间建立的情感依赖,这虽然让我们对于离别都感到痛苦,但是也无形间形成了双方的一个念想和依靠:我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某种希望和动力,而他们对我的依赖也填充了我的价值感和意义感。可仅靠相互依赖的情感维系明显是单薄的,公益的目的也绝不应止于情感支持,而是应该建立更加切实的行动,起到更加务实的作用。比如如何招募更多志愿者以弥补师资匮乏?如何为资金短缺无法扩建蓄水池的学校筹款?如何改进有读写障碍的学生的教程?这些都是可以发挥创意并切实改进的方向,我之前也明明有过很多想法,我本可以做的更多,但却总以已经全身心陪伴和爱为借口,试图逃避将这些想法落实所面临的考验,只是耽溺在美轮美奂的幻想里。
正如经商不能光讲情怀,做公益也不能仅靠喊口号——给予别人切实的帮助绝不是光靠理想主义情节和英雄救世情操就能实现的,它需要绝对的目标感和行动力。
试问哪一个踏实的公益人身后不是满地鸡毛和巨大的压力呢?
当然,不止公益,做任何事情都是如此。要想仰望星空,先要脚踏实地。克服脆弱,直面生活的苦难和考验,才能发展出真正的爱,而不是以爱之名,逃避不敢直面痛苦的软弱。而只有克服痛苦和软弱,才能看见真正的慈悲,学会隐忍而深沉,清醒却不失温柔的爱。

▲蕊子拍摄的贫民窟一景
最后用很喜欢的罗素的一句话:有三种简单而强大的情感主宰着我的一生:对爱的渴望,对真理的探求和对苦难大众的悲悯。
愿我们都能学会慈悲,但也别忘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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