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美国特色”？这个问题问得好像很蠢。我们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知道什么东西都是“一般和个别的统一”，这“个别”就是特殊矛盾就是“这一个”就是和其它东西相区别的东西就是特点就是特色。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没有两张相同的面孔，这个定义不知现在是否受到克隆技术的挑战，但是至少对于克隆作品以外的事物是适用的。美国不是克隆作品，所以它当然该有自己的特色。
可是谁听说过这样的称呼呢?“美国特色的资本主义”？“美国特色的舆论导向”？“美国特色的拆迁制度”？“美国特色的”这个那个？带着这个问题，我上“狗狗”（google）一查：——
输入“US characteristic”(美国特色)，哇，找到了，一下出来39万多条！不过我是高兴得早了点。仔细一页一页地查看条目，才见除了第一条讲医疗方面的句子是把“美国”和“特色”连着使用以外（我不懂医，不知说的是什么），其它都是句子里面兼有这两个词却并不相连接，只能算“美国和特色”。作为比较，我再输入“中国特色”，你猜出来多少条目？哇哇哇，390万条！一页一页翻下去，从“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到“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条条都货真价实，毫无假冒。
你瞧你瞧，到处是“中国特色”，却不见“美国特色”；奇怪！
这与我在美国的感性认识极不吻合。我五年之间两次来美探望孩子，从“美国的月亮”起，到处都见“美国特色”。“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圆”据说是胡适博士的发现，可能他那时说这样的话该受批判，因为那时基本上没有工业污染的中国天空，应当比到处污烟瘴气工业化的美国，更容易看到清澈透明的月亮。不过时过景迁，人家经过千方百计（包括对外输出污染环境的工业之计）治理环境污染以后，蓝蓝的天空月亮圆，中国不见美国见，当然该算美国特色了。至于这里大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大搞三权分离那一套，不搞舆论导向不向报刊老总打招呼登什么不登什么不审批书号也不买卖书号，这一切都和我的经验相反，当然十分特别。就以拆迁制度而论，我所居住的小镇的社区居民正就一项土地开发在跟政府打官司，还不是由于要拆谁的房子，仅仅是在那里修了新房子会使人们失去“在安静地带开车上班” 的快乐。像这样的事情我是闻所未闻，可是他们从来不以它为“特色”。你说奇怪不奇怪！
想来想去，想出两条道理：
老美喜欢宣扬“个人主义”。这种“价值观”自然为我们所不齿：它在我们家里只能偷偷模模实行，哪能大张旗鼓说出来？可是他们偏不害羞，到处表现其心爱的主义。其实他们的那个主义，不过就是保持自己的独立，也就是保持自己的“特色”，既不损人，也未必很利己；不像我们某些人实行“集体主义”时，总在 “集体”里面去捞好处。他们即使穿衣梳头修房子，总要有点与众不同，总要保持“自己特色”，虽然真看不出保持了这个特色他会得到什么好处。范围再大一点，一个学校，一个球队，也各有特色。再大到每个州，也有州宪法州法律州特色，在这个州该服死刑那个州就最多坐一两百年班房。不过这里有个规律，就是范围越小特色越多。这也不难理解：家庭特色突出，父母子女各自的特色只好黯淡，反之亦然。要是到处都是“美国特色”，各州特色就得让路，各人特色就更难保证，“个人主义”只好休息。为使个人主义繁荣昌盛，就该“美国特色”休息。与此相比，我们是大讲特讲中国特色的，其条件自然是各省特色各县特色各人特色让点儿路，休息去吧。
另一个原因也和“个人主义”有关。原来老美以为自己的好东西，人家一定都该有；不然就该向他们推广。表面看来这个习惯很不个人主义，可是他们想要推广的东西恰恰就是个人主义的基础：人权。此事说来话长，可以追到独立战争以前。那时殖民地的人民向宗主国大英帝国闹独立，发表有名的《独立宣言》。独立宣言所高扬的人权思想，部分地来自当年流行于新大陆的一本小册子，它的作者潘恩告诉人们：“一个诚实的人对于社会的价值，胜过古今所有戴皇冠的无赖！”在全世界皇权当道的18世纪，发表这样的言论，绝对非常有特色，可是此书的名字却叫《常识》：常人必备的知识，而不叫“特识”，只有他们搞“美独”才需要。事实上这样的思想很快就随着美国革命的成功，随着世上第一个现代共和国的建立，随着《独立宣言》以及一批《权利法案》的问世，而走出新大陆，传遍欧洲，传遍世界，使得多少“戴皇冠的无赖”心惊胆战，使得多少“皇冠”落地。这样的成功经验想必大大地鼓舞了老美的士气，至今仍然热心于推广他们心爱的东西。这种德性，赞之者说是推广民主自由的“普适价值”，恨之者则谴责他们妄图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了。不管怎么说，它那德性总是进取性进攻性的或侵略性的，总不安心把它当做自己的“特色”藏着掖着。比较起来，我们则只把心爱的东西谦虚地称为“中国特色”，自己揣在兜里，是非常和平非常忍让非常不想惹麻烦的，所以也总是想不通我们家里的事老外为何要来插嘴。
为找“美国特色”，找出两个理由，两个理由中间又有对于特色的两种理念，也算“中西文化差异”吧。那么究竟谁优谁劣？或者互有优劣？我也糊涂了。
2005年6-8月于美东马里兰和美中密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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