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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绑架亲情与巩固社福照护同样重要

当地时间2018年11月,曾在台湾社会引发高度关注的无业男子因不堪长年照顾之苦,透过注射过量胰岛素及湿毛巾闷死父亲一案,法院在2019年5月29日做出判决,弑父男被依“杀直系血亲尊亲属”罪判处7年10个月徒刑,全案可上诉。审理此案的地方法院认为男子是轻度智障,且是自首、无前科,并念及男子有善尽孝道,愿意承担照顾重任,而相关单位也未能即时发觉予以协助等考量下,决定减刑轻判,否则弑父罪最重可判处死刑或无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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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长期照顾负荷而弑父的张姓男子(图中)在自首时,被媒体问及为什么弑父,以及有没有话要对已故的父亲说时,只回答“社会悲歌”(图源:中央社)

此弑父案判决结果,不同于一般杀人案可能会遭受诸如“杀人者不可教化”,“怎么没判死刑”等舆论挞伐,反而获得不少的同情和理解,例如许多网民看了新闻都不约而同地,纷纷表示长期照顾长辈和家人的苦和累,是只有“走过的人才能理解”,加上现实的经济压力,那真的是只有“悲哀无奈”可以形容。有网民还认为,男子“坦白说也没有错,而我们并不是他,所以没有办法体会他的难处”,表示“长照的问题是需要被注意的”等。

回顾整起弑父案的来龙去脉将不难发现,为什么法院会轻判,以及为什么它会引起社会大众多数人的共感和同情。据悉,弑父男虽有5位兄弟姊妹,但各自经济状况都不佳,男子与父亲同住,男子父亲因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等多重慢性病,长年以来都由男子独力照顾,靠着打零工和男子父亲每月新台币7,000余元(新台币1元约合0.03美元)微薄的农保年金过活,因男子父亲时常向其他子女索讨生活费,导致女儿家庭失和,男子得知后不满父亲作为,加上房屋租约将到期恐无处容身,而决定注射过量胰岛素让父死亡,并在察觉父亲尚有呼吸下,拿湿毛巾闷死父亲,并向警方自首称“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事实上,这样的长期照顾悲剧,在2026年就即将迈向“超高龄”社会(即65 岁以上老年人口将超过总人口的20%)的台湾而言,已像不定时炸弹般潜藏在各个家庭之中,不定期就会引爆。例如在此案发生的前一个月,台湾就发生有老妇不堪长期照护久病丈夫,而持铁榔头打死丈夫。

而在照顾悲剧中,先离开人世,获得“解脱”的不一定是长年卧病或失能的被照顾者,而很可能是负责照顾者,例如2019年2月一名50岁,身为公务员的女子就因不堪照顾重病卧床的老父亲,在心力交瘁之余而上吊轻生,而本来想前来阻止女子轻生的79岁老母亲,在看见女子已轻生后,也随之步上后尘,母女双双上吊轻生。

根据民间NGO的调查统计发现,台湾高龄照顾的悲剧新闻有逐年增加的趋势。 “中华民国家庭照顾者关怀总会”自2011年开始统计相关照顾悲剧新闻,其发现2011年时只有2件,但逐年有缓升的现象,到了2018年已倍增至22件。

从上述统计来看,等于台湾平均每个月就会发生1件至2件的照顾悲剧,这样的“人伦悲剧”之所以在不同家庭,以各种不幸上演,显示了这不是一个个不幸个案的累加、总和,因此不能个案视之,而是反映了“社会出了问题”。

这不单是指社会福利制度有问题,也包括民间照顾市场,难以提供民众足以信赖的照顾服务。此外,社会文化上人们如何重新定义和理解“孝道”和“照顾责任”,更是不可忽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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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社会应尝试走出将亲属、长辈交由照顾机构或“外人”照顾,就是“不孝”或“遗弃”的思维(VCG)

检视台湾整体长期照顾的支持系统,政府能提供的服务量不足、资源不够,是个长期以来不论蓝、绿执政,都未能有效解决的民生课题,而即便长照政策在蔡英文任内已从“ 1.0”升级为“2.0”,但其“缺钱、缺人、行政效率低落、使用上不够亲民、城乡资源差距”等问题,迄今仍是未见明显改善的“老毛病”。

从这起弑父案中,公共的社福安全网无法即时“接住”这名经济和身心状况皆属于弱势的弑父男,多少就凸显了现有政府长照系统的缺失和局限。据悉该名弑父男子在表示曾经向社政单位求助,盼能申请相关长照服务,但社会局认为男子父亲生活还可自理,资格不符合所以未通过申请​​。这就不难理解男子在自首当时,为什么在被媒体问及“有什么话想对父亲说”时,会回答“社会悲歌啦!”。

此外,即便民众不仰赖政府长照资源,想在民间的照顾市场中寻求照顾服务,不仅要面对为数可观的经济压力外,难以找到足以信赖的照顾机构也是个大问题。再者,还必须面对社会文化认为,只有事必躬亲的陪伴和看护家人才是“照顾”的迷思,以及与迷思相伴的“道德”压力。

虽然,大多数人在长辈或家人发生失能或有长期照顾需求前,对于“怎么照顾人”,基本上都是一无所知,必须从零开始。但吊诡的是,许多人却深信自己照顾,就必然比“外人”或“交由别人”照顾好。其中的主要迷思,不外乎认为“爱和亲情”是他人无可取代的价值。

然而,在缺乏外界协助和专业支持的照顾,从照顾品质的角度来说,对被照顾者而言并非好事。同时,把照顾责任由家人一肩扛的结果,对多数家无恒产的照顾者而言,不是必须工作、家庭两头烧,就是得有人放弃工作,对于照顾者的身心状态和家庭经济,都将是严重的打击。爱和亲情固然可贵,但长期的照顾,绝非是靠爱就能支持。进一步来说,社会氛围必须开始调整,走出把长辈送至机构照顾,就是遗弃、不孝的道德迷障。

总体而言,如何改写因长期照顾而引发的“人伦悲剧”,责任不只是有赖于执政者正视“经济、民生”课题,并善尽对民间照顾机构的监督把关,在物质条件上促使照顾责任能去家庭化,减轻民众的照顾负担,而社会大众更应重新调整对于“照顾”的僵化思维,跨越孝顺和爱就等于事必躬亲的“照顾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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