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Donald Trump)在2016年竞选时提出了一个有名的口号:“抽干沼泽”(Drain the Swamp),要彻底改造建制派精英主导的政治生态。但相对于华盛顿的复杂政治系统,中东或许才是让美国深陷的那个泥沼,现在,特朗普似乎也走上了他所不齿的那些建制派总统的老路,并在伊朗开辟了一条更危险的新战线。

美国已下令对伊朗最高领袖进行制裁(图源:AP)
冲突的伏笔早在特朗普政府决定退出“伊朗核协议”时就已埋下,并在美国逐渐升级的对伊经济制裁下持续酝酿,但直到6月份,美国和伊朗才真正面临着发生直接军事冲突的危机。当地时间6月13日,位于阿曼湾的两艘油轮遭遇袭击,美国坚定认为这是伊朗所为,后者则坚决否认,这起罗生门令缓和双边关系的所有努力成为徒劳,美国的军舰和军机再次游弋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五角大楼也在17日向中东增派了一千名美国大兵。6月20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声称击落了一架侵犯了伊朗领空的美国RQ-4“全球鹰”无人机,其总司令侯赛因o萨拉米(Hossein Salami)表示,伊朗无意开战,但是已经做好了自卫准备。
但接下来特朗普的反应才是耐人寻味。他第一时间发推称“伊朗犯了一个大错误”,却在当天稍晚迅速压低调门,声称“很难相信这是故意的”,“可能是某个放任又愚蠢的人”犯的错误。接下来,特朗普更是在对伊朗空袭计划的十分钟前临时反悔,取消了这一会将军事冲突升级的行动,理由是一架无人机和空袭会导致的150人伤亡并不对等。
美国为数不多的施压选项
由于特朗普的突然变卦,海湾地区的危机得以暂时避免升级为灾难性的军事冲突。然而,特朗普的犹豫几乎肯定不会是因为150名伊朗人的生命,而是直觉告诉他现在发起另一场海外军事行动并不符合美国的最佳利益。
6月26日路透社报道,特朗普表示,如果他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他不会动用“地面部队”,并称他有“无限时间”来尝试与伊朗达成协议。
特朗普可能从没有认真考虑过对伊朗的地面入侵,这种全面战争中美国赢得决定性胜利的机会是极其微弱的,他的几位前任的经验也证明了,这通常不会解决问题而是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特朗普对伊朗的制裁已经让后者的经济陷入了困境(图源:VCG)
但特朗普之前批准的导弹空袭是另一种概念,他对叙利亚使用这种手段时可并没有这么扭扭捏捏。
当然,霍尔木兹海峡是一个原因,伊朗已经多次威胁要使用封锁海峡这一杀手锏。通过狭窄的霍尔木兹海峡及其周围地区,伊朗控制着全世界30%的石油贸易。如果美伊陷入不可逆转的冲突中,伊朗可能会启用这一手段,而这将是世界经济的又一场灾难,在无人机被击落的当天,国际原油价格已经随之暴涨。
但特朗普的纠结不止于此。美国对伊朗的优势是全方位的,但只有经济制裁对美国的损害最小,当伊朗选择升级军事冲突时,反而会让特朗普陷入两难。包括老布什在内,在此之后没有任何一位美国总统可以在中东开启大规模军事冲突,还不会危及他们在国内的政治生存。
特朗普在成为总统之前就已经把这个教训铭记于心,在他的竞选活动期间,人们曾以为他会将美国带回孤立主义。
所以从一开始,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施压就集中于经济打击,从2018年8月到现在已经发起了至少7次针对不同群体的制裁,这些制裁已经对伊朗经济造成了重大的伤害,其经济已经出现负增长。
但伊朗显然没办法用同样的方式反制,并让美国感受到相似的痛苦。直到在伊朗领空周围盘旋的美国无人机给了它这个机会。
极限施压的失败
特朗普早应该为美伊之间的这种危机降温,并让它停留在美国能够控制的层面,他想要的无非是遏制伊朗的地区影响力,并从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那里确保美国的利益,这并不需要将美国拖入和伊朗的战争泥潭。
然而,特朗普放任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John Bolton)和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发出耸人听闻的威胁,并逐渐将这些威胁付诸为军事活动和冒险,特朗普显然认为这种好战言论和行为只是对伊朗极限施压的另一种方式,尽管明知博尔顿“打算向全世界宣战”。

伊朗局势预计将会成为大阪G20峰会的重要话题(图源:AP)
特朗普允许并敢于让美伊关系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并没有设定一个清晰的对伊施压的目标,而仅有一个模糊的方向,试图让伊朗不断做出更多让步。这实际上还是他“交易的艺术”中的手段,将政策目标“模糊化”,最终目的是让博弈的另一方难以得知自己的真实底牌,从而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政策目标的模糊化也就导致了政策工具的不可预测。特朗普惯于随意要价,要达到这样的目的显然就不能使用常规的套路,这也就给了蓬佩奥和博尔顿这些鹰派官僚自由发挥的空间,在他们四处散播战争威胁的时候,特朗普认为美国的位置得到了强化。
但是,这种策略能够成功的前提是,它能够吓倒伊朗,并成功让其相信美国可以采用包括战争在内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这无疑已经失败了,伊朗并不相信美国会向它发起战争,而通过击落美国无人机的这一大胆赌博,它向全世界证明了这一点,特朗普不想要全面战争的底牌已经暴露了。现在,当伊朗已经宣称它“已经做好战争准备”,特朗普却反而称他的克制是在展示“友好”和“同情心”时,他后来对美军“压倒性优势”的吹嘘和“毁灭性回击”的威胁都已经变得空洞和不可靠了。
像前面提到的,特朗普并不愿意再打一场代价高昂的海外战争,他才刚刚开启连任竞选,在这个时候宣布一场新的战争,对他已经落后许多的民调绝不会有帮助,因此这个决定是理性的。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民粹主义者和国家领袖,伊朗既然已经被他妖魔化为中东的最大麻烦,那么他就没有理由不对其彻底强硬。无论现在他怎样美化自己的决断,自称为“拥有常识”,但选民和外界看到的都是特朗普在对伊朗的军事施压上“服软”了。这背离了特朗普刻意追求的强硬人设,最终几乎肯定会成为政敌嘲讽的材料。

特朗普已经陷入了他自己制造的伊朗“泥沼”(图源:Reuters)
对美国的反噬
从根本上说,特朗普的政策缺乏连贯性和清晰度。其“极限施压”政策似乎本身已成为目的。而特朗普政府希望看见的两种情况--伊朗政权的直接投降或从内部崩溃,显然都不是现实的目标。伊朗在无人机事件中不仅展现了其能力,也表明了其反对美国“经济恐怖主义”的政治意愿和决心。
显然,特朗普似乎正在寻找一种避免与伊朗发生严重军事危机的方法。尽管如此,美伊两国国内的强硬派都很强大,而在冲突不断升级的过程中,两国社会对彼此的厌恶逐渐增加,使鹰派的决策变得更有说服力,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在这种情况下,当它们还在用极限政策去试探彼此的底线和意图时,这难免会产生不可预想的后果。
与此同时,美国对伊朗采取的强制措施,对伊朗与世界其他地区的经济联系造成了严重破坏,而欧盟国家作为美国的地区盟友也受到了波及,并不得以而承受美国的压力。在6月25日,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致电伊朗总统鲁哈尼(Hassan Rouhani),称对美国单方面退出伊朗核协议,以及对伊朗实施和加强制裁表示遗憾。法国公然反对美国与伊朗的对峙,这也代表了欧洲的看法。特朗普对伊朗的任何举动都是单打独斗,并在伤害它欧洲盟友的感情。
鉴于上述情况,美国和伊朗现在的外交关系都是危险和不可持续的,也已经对美国自身造成了严重挑战。然而,这一切都是特朗普政府一系列混乱决策和极限施压的结果,改变这种情况,只能通过特朗普政府率先做出缓和姿态,因为它对此负有主要责任。在此之前,对伊朗的侵略性和边缘政策还将不断削弱美国的地区影响力和信誉,令它再次陷入难以自拔的“泥沼”。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