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现代社会生活成本的不断增大,越来越多的人在“结婚”面前陷入犹豫。
这个词似乎比两个人的结合意味着太多。父母、工作、陪伴、儿女,每一样都是巍巍高山又是渊渊深谷,横亘在面前,光是想一想就磨灭了前行的勇气。但结婚在最原始的含义上,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你我相逢,山高谷深,前路坎坷,也奋不顾身。
钟祖龄、李琪和王杰选择了在大四毕业后就与他们的伴侣结婚。结婚前的恋爱历程,做决定后与父母的磨合,在登记处成为新人······经历这些后有人仍未离开校园,有人开始工作搬入新家,无论如何,他们都开始面对自己全新的“婚姻生活”。
坐在开往民政局的车上,王杰开始紧张起来。
北京冬天的风冷而烈,而几天前,他呼吸到的还是深圳温暖而湿润的空气。他专门从清华大学深圳研究生院赶回北京结婚,在学期中找了几天没课的日子,连上周末凑成了一段完整的时间。
车窗外的景色后退变换。这一切原本只存在于概念,而现在,看着自己身边的女朋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结婚了。
时间回到一年前,北大宿舍。钟祖龄从床上起来,洗漱、穿衣。这和四年中其他普通的早上没有区别。她和男朋友从小学就在一起,前一天,他们刚和共同的老朋友们聚餐,打麻将打到今早六点。为了能多睡一会,钟祖龄把领证预约改到了下午。朋友们还在睡觉,微信群里寂静无声,钟祖龄觉得有些困。
她胡乱吃了点东西,换了件白衬衫,除了口红之外没再化别的妆。来到北大物美地下超市,她在那里见到穿着瓦蓝色运动T恤的男朋友。马上,他们将拍下自己的结婚证件照。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李琪早已露出了笑容。小相馆的工作人员让他们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拍了几张。李琪画着精细的妆容,她的衬衫在红色背景之下映得雪白。相馆里的顾客年龄和李琪差不多,这个从化妆开始“一条龙”服务的时尚照相馆吸引了不少年轻人。
李琪特意来这里,希望结婚证上的照片好看一些。她男朋友为此减了好久肥,但最后似乎也没有减到满意的程度。
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张正红背景的长方形照片,两位新人映衬得格外喜庆的衬衫映得格外雪白。它会被贴在红色小本第一页最醒目的位置。红本结婚证上的日期像是一个分界点,之后的时间中他们将共享全新的身份。
然而对于当事者来说,或许没有什么意义的叠加。“感觉就像高考,很多人都会问你考完了之后的感觉,但实际上你高考完了什么感觉都没有。考完了就是考完了。”王杰回忆起当天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场景,这样说着,“结婚了就是结婚了。”
而这时,钟祖龄、李琪和王杰,大四毕业都还不到一年。
连理枝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结婚的呢?钟祖龄自己也不知道。对于她来说,这个从九岁起便在自己身边的人仿佛已经融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小学的时候,他们便懵懂地相互喜欢,课间上操的时候他会跑到她身边,往她手里塞一块巧克力;她会在放学后和假期给他打长长的电话,总能聊得很开心。他们之间没有告白,有时班里小朋友们一起哄,从对方的反应中自然就能把握住一些微妙的情愫。
两人考入了最好的初中,又十分巧合地被分入了同一个班级。他们初中依然在一起,感情有增无减。
后来,两人又一同考进了最好的高中,高二分文理的时候,钟祖龄进入了文科班,他还留在理科班。两人的感情一直细水长流,高考结束后,又一同考入了北大,钟祖龄在法学院,他在物理学院。
结婚只是一个必然结果,钟祖龄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了。他们不需要和谁商量,也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直到领证,他们都还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父母。

初中时的钟祖龄和他
而李琪和他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以结婚为前提展开的。
当她遇到自己未来的丈夫时,还在大三。她收到他的微信,点开一看,是表白。
那时他正在外地出差,年纪比李琪大了七八岁。他在表白中告诉她,自己是有结婚的想法的,言下之意希望她考虑清楚。李琪几乎没有犹豫地回复道:好呀,我也想结婚。
对方是她喜欢的类型,当李琪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认定了这一点。随着来往的加深,她愈加肯定他是她的理想型。他在北大读博士,李琪还在念大三,两人有时聊到未来的规划,对方经常笑道,李琪和当年的他想得一模一样。
大四毕业,他们顺理成章地定下了结婚日期,可是,当李琪和父母说起结婚的计划时,她好像隐约感觉到了“中国的爸爸们本能的抗拒”。
李琪走进家门,先把这个决定告诉妈妈。妈妈兴奋地一边询问对方的家庭情况,一边为他们的未来出谋划策。那时爸爸似乎也在家里,他什么都没说,李琪“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后来,李琪又专门告诉了爸爸。听完后,爸爸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很平静地说:“你们到了这个年纪,结婚是正常的。你可别以后这个事又不成了,回来找我们哭鼻子。”
这个回答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李琪却回想起她第一次带男朋友、亦即后来的丈夫见家长时的场景。
在得知自己的男朋友也是党员之后,同为党员的爸爸说了很长一段话,意在劝勉年轻人要胸怀天下,要为国家、家庭做贡献。男朋友听得发懵,爸爸让他谈谈想法。他紧张得汗如雨下,战战兢兢地说完后,爸爸却说道:“你今天说的,我不是很满意;但是第一次,这也很正常。”
对于李琪的恋爱经历,父母一直不太在意。但如今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李琪才发现,面对她即将结婚的事实,爸爸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消化一下。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一帆风顺,王杰的父母一开始却反对他结婚。他的父母没有催过婚,反倒是自己“早婚”的决定让父母措手不及。
王杰理解父母有自己的考量,但他还是和他们为结婚的事闹了不少矛盾。无法说服父母,王杰只能告诉女朋友,原本定好的时间又需要往后拖延。女朋友也不满意,指责王杰太受父母拘束。“我们很凶地吵了一架,甚至说了分手。”
王杰本科在黑龙江上学,女朋友则在广西。他们在清华大学工物系夏令营中认识,在这个夏天,两个人的轨迹短暂地相交,等到真正确当关系的时候,两个人再次面临异地——王杰考上了清华深圳研究生院,女朋友则留在北大校本部。
他们之间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只能靠网络电波翻山越岭,隔着手机屏幕,不愉快与安慰往往错轨。
分手的那天晚上,王杰失眠了。他难受得睡不着。深夜,他又打开微信,点进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对方也没能入睡。那时,他在深圳,她在北京。王杰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对方也回了很多条消息。在真正分开的时刻,王杰更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能没有她”。他们聊了很多,彼此依然不舍,最终又在凌晨和好。
王杰又重新和父母商量,最终说服了父母。他和女朋友准备好材料,在网上预约了领证的时间。
贺新郎
钟祖龄把领证日期选在了周一,这是丈夫22岁生日后的第一个可办理时间。
她的领证日很热闹,除了她和丈夫之外,还有他们共同的七个好朋友。他们是同一个小学、初中的玩伴,友谊一直持续。钟祖龄联系上他们,藉着结婚的契机相聚。他们从天南海北赶到北京,欢畅淋漓地玩了整个周末。
这里和其他办事大厅没有什么区别。人们一走进大堂,就可以看到一左一右两个登记处:右边是结婚,左边是离婚。
李琪来领证的时候,便见到了走向左边窗口的人。大厅里有二十多对情侣,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年纪轻的是头婚夫妇,年纪长的大概是二婚。
红色的小证很快做出来,李琪夫妇拿着崭新的结婚证走进了宣誓厅。
工作人员把誓词递给台上的夫妇,念完后,工作人员又请他们对着摄像机挥动手里的结婚证,大声说“我们结婚了”。
李琪和丈夫站在台子上,她集中精神,努力让自己没有笑场,担心显得尴尬,不过,“就算如此,以后再回看这一段宣誓录像时,也是一种纪念”。
可是当钟祖龄站在宣誓厅门口的时候,她却一点也不想走进来。老朋友们围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她想:那就进去,只看一眼。
宣誓厅门口还有印纪念指纹的台子,钟祖龄夫妇印了一个完美心形。宣誓厅里的工作人员前来邀请他们上台念誓词,他们拒绝了;于是工作人员又邀请他们站在台子上照相,他们也拒绝了。工作人员很奇怪地看着他们,问他们:“你们到底是不是来结婚的,怎么什么也不做?” 钟祖龄只是不喜欢这种外人强加给自己的“纪念品”。
但最终他们还是站在宣誓台上,和七个朋友挤在一起,照了一张合影。
按下快门,另外一对夫妇走来,把手机还给王杰。领完证,看着民政局的牌子,王杰和妻子想留一张照片作纪念。他们身边正巧路过另一对刚刚领完证的夫妇,王杰请求对方帮自己照一张相。
他们相互帮忙照相,他心里也为这一对夫妇高兴。
王杰夫妇又照了一张两人的结婚证举在一起的照片,后来他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自从在一起之后,他的朋友圈几乎成了妻子的相册。

王杰夫妇的结婚证
从民政局出来,他们路过一家蛋糕店。他们一起挑了妻子喜欢的小猪蛋糕,当作纪念。
回到学校,钟祖龄直接走向快递点。她给自己买的结婚纪念礼物是一个巨大乐高玩具。取包裹、回宿舍,他们各自倒头大睡,好好补了一觉。
李琪夫妇在领完证后还有其他事要忙。他们从民政局出来,直奔商店取“妈妈服”——那是为母亲在未来的婚礼上准备的。回家的路上碰到一家不错的餐厅,他们共进了正式结婚后的第一顿晚餐。
小重山
李琪真正觉得自己结婚了,是在同居的第一天。而这一天比领证更早到来。
大四一毕业,李琪就搬去和他住在一起。李琪家住北京,父母为他们准备的新房还在装修,他们住在租的房子里,“领证是早晚的事”。
新家的生活和学校中的完全不同,首先是家务量的提升。
李琪比较喜欢做家务,在学校的时候,宿舍的清洁几乎一直是她一人承担。虽然每次需要花费四十分钟,但所要清洁的只有地面和窗户。但到了自己家,卫生间、厨房一类更麻烦的区域都需要自己动手。男朋友工作,李琪放假在家,完成第一次家务用了几乎一天。每次做家务都很久,她一开始很不适应。
但这种生活依然是幸福的。每天早上,男朋友七点五十起床,然后她便能听见他洗漱时的水声。李琪会继续赖在床上,上午九点才起。她保研了北大,洗漱、准备之后从家里出门,去学校上课。
住在一起之前,他们经常要两地奔波,不是他跑来学校找李琪,便是她跑去单位找他。他们总要在路上花费太多时间。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李琪只需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李琪与丈夫的结婚纪念
钟祖龄的丈夫会在周末从学校回家。他走出校门,便能看到钟祖龄开着车来接他。钟祖龄开车,他坐在一边,觉得当副手,挺好。
毕业后,钟祖龄找到了一份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她靠自己的薪水在朝阳区租了房子,方便上班。丈夫保研北大物理系,平时住在学校宿舍。每周末丈夫都会告诉她自己回家的时间,钟祖龄会专门把这段时间排空。
但是她也遇到过没有按时等到人的情况。
前一天,钟祖龄的丈夫告诉她中午回家,然而第二天中午,对方的电话却打不通。钟祖龄猜到他在睡午觉,她没太在意,又隔着时间拨了几通电话,依然没有应答。她等着,渐渐睡着了。
她睡到很晚,丈夫才回家。厨房里传来厨具相碰的叮咣声,他正要给自己准备晚餐。饭菜上桌,钟祖龄感觉他也有话,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聊聊?”
钟祖龄特地早起,在上午把自己的工作处理完,还专门留出了下午两个人家庭活动的时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独自变卦,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他明明只消用一句话告诉她晚归,便可以解决问题。
钟祖龄很明确地告诉了他“报信”的重要性:彼此的时间安排会相互影响,而且她也想早点见到他。丈夫也进行了反思:一提起报备时间,他便会联想到小时候出去玩,却被爸妈电话催促。
矛盾被很平静地化解,在一起十三年,钟祖龄有时还是会发现丈夫身上,她所不了解的方面。
“几时回家”一类的细碎日常往往占据生活中的多数,然而就像不规则的拼图,留下的空位往往被更醒目的大块图案所占据。
结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李琪怀孕了。
她看着手中检孕棒的结果,觉得难以置信。她告诉了丈夫,丈夫也觉得不太可能。他们第二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确实怀孕了。
这个结果让他们非常高兴——李琪夫妇一直都很想要小孩。然而,这种快乐很快又被面临的现实打消。孩子并不健康,医生建议把孩子打掉。
从做了这个决定,到真正打掉孩子,只经历了一周。在这一周里,悲伤的阴云一直笼罩在李琪夫妇头顶。她每天都在哭,她知道丈夫也可能也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背着她偷偷哭泣。小生命在她腹中一天天长大——这是她的孩子。
然而她不能立刻流产。当查出自己怀孕的时候,肚子里的胎儿还不够成熟,需要等胎儿再长一周,直到适合流产的大小时才能打掉。胎儿的成长会耗费妈妈很多能量,那一周里,李琪每天几乎要睡十五个小时。她在感受一个全新的鲜活生命,然而她清楚,一周之后,自己这个孩子就要消失了。
那一周中,失去孩子的痛苦和对流产可能产生的风险的害怕轮番支配着她的心。她选择了危害更小一些的药物流产。这种流产需要吃三种药,前两种可以在家服用,最后一种需要去医院,在医生的监督下服用,以排出胎儿。
她请一位同学陪同她来到医院。丈夫也在,他向单位请了一天假。到了妇产科门口,男士不得继续向前,丈夫只能等在门口,李琪和来陪她的同学一起走了进去。
医生让李琪服了药,她便一直呆在医院里,等着胎儿排出。她根据医生的建议,在同学的陪伴下尽可能多地走动。整个过程伴随着疼痛,她能感觉到子宫正在收缩。到了最疼的时候,她几乎躺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过了一会,她腹中的胚胎排了出来。
七个小时后,李琪终于从妇产科中出来。她找到一直在外等候的丈夫,两个人走出了医院。
她的孩子彻底没有了。
山外云
生活还在继续,一切慢慢又回到正规。
李琪流产之后在家休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中,她“过上了帝王般的生活”。丈夫一直陪在她身边,精心照顾,还承包了足足两个月的家务。家离丈夫单位不远,于是他每天中午都会从单位食堂为她打饭回来。这个习惯保留到了现在,丈夫也因此在单位里出了名。
如今,李琪已经痊愈,她每天忙于准备婚礼和实习。流产耽误了她的实习,现在还需要再申请一次。丈夫在日历上写满了鼓励标语,还在实习笔试前一天辅导了她一晚上图形题与数列题。
李琪现在已经开始为将来有孩子的生活而感到担忧。如果想让孩子上优质学校、甚至幼儿园,都需要一笔可观的费用。李琪不确定自己将来能找到一份既能兼顾家庭,又有高薪收入的工作。
她现在还在上研究生,但工作的压力一天比一天迫切。小时候的梦想是做法官,但考虑到整个家庭的未来,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做收入更高的律师。
钟祖龄夫妇计划在北京定居,但他们也明白这将意味着高额的支出,特别是孩子的教育问题。丈夫准备留校,他除了能满足自己对专业数学、物理的兴趣之外,留校任教也能为孩子上学提供不少便利也考虑到了北大教师的孩子不愁上学的事情。他们的一切还在努力,如果顺利的话,钟祖龄想出国念一个艺术类的研究生。
而另一方面,短暂的重逢后,王杰却回到了和往常一样与妻子分离的生活。深圳永远是春天,但王杰却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干燥寒冷的北京和那个人。他们的生活和以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靠微信和对未来的期待缓解此时此刻的相思。
他们两个都计划去美国读博,他们现在正在准备托福考试。他们时常想着,等到了那时,两个人的生活终于可以重叠。他们会真正住在一起,买菜、做饭,在周末,他们会去看看电影,一起逛逛超市。
王杰却确没有为未来进行太多的勾画,对于他来说,未来可能只是越过群山的淡淡云层。他将坐在飞回北京的飞机上,从七千米的高空向下看去,窗外会是一片片云和陆地上起伏的山河。
在云层与重山那一边的世界中,他需要用自己挣来的工资维持家庭运转,面临所有人都在面临的困境。这一切想象的实现犹未可知,但至少王杰能够明确,在他的面前,是两个人共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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