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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永元的病:暗自感叹,居然还有崔永元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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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在网上读一篇崔永元采访记,是放在“娱乐快讯”里的。读完后却一点也娱乐不起来。当然,我们的生活中有些看似娱乐的东西并不娱乐,而另一些一本正经的东西反而除了娱乐价值一无所有。我印象中那个在屏幕上的崔永元是个一脸坏笑的小子,妙语连珠,而且很多调侃都是瞬间爆发,非常机智。出国的几年中几乎忘了他的节目,一直到最近,才读到这些有关他抑郁症,自杀企图,炮轰这个那个的消息。的确,我一时不能把原来印象中的那个崔永元和抑郁症联系起来,但在读完采访记之后,我觉得昨天的崔永元可爱,今天的崔永元则是可敬的。我真的很尊敬他。

我觉得崔永元可敬,是因为他是一个思考的人,一个有自己的价值准则和内心生活的人,至少我在读采访记的时候能感到这一点。作为电视主持人的他尊重自己的采访对象,而且认为所有的人都应当这样,所以当有一位所谓的著名主持人在后台用“那傻逼挺配合的今天”来描述自己采访对象时,崔永元非常难受,著名主持人在电视上流泪的时候,崔永元很想呕吐。我觉得好象在读一篇西方现代小说——一个追求真实的人面对赤裸裸的虚假,就象看见了一堆大粪,引起了生理反应。这几乎是戏剧性,甚至是悲剧性的。崔永元要求的是什么呢,就是每一个主持人在内心——而不仅是面对镜头的时候——给予采访对象以基本的尊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道德底线”,但这一点看来是很难的。把人当傻逼,被人当傻逼,早已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按说,象崔永元这样的圈内人,对这种现象应当是见惯不怪,就象《大话西游》里说的,“吐哇吐哇就习惯了”,但崔永元似乎怎么也习惯不了,还要难受得呕吐,他不能容忍那些观众其实永远看不见的肮脏和虚伪,在很大程度上,他是在用圈外人的眼光,用观众的眼光,替他们来检查自己所在的那个“圈子”。所以我暗自感叹,居然还有崔永元这样的人!

我觉得崔永元是一个知识分子,如果知识分子的定义不是在某级学报上发表某某篇论文,出版了什么理论专著的话。因为崔永元关心的东西,那些令他寝食难安失眠抑郁的事儿,就是一个知识分子思考的内容——艺术家的社会责任,公共电视台的职能,电影的分级,主持人的内心操守,节目的真实性,个体的喜怒哀乐,而且他“感到的永远是痛苦”。唯一不同的是,崔永元没有用文字的方式把他的观点的系统地表达出来,只是在接受采访时不断的话题转换中,流露出思想的片段和锋芒,然而谁又能说,片段的价值就低于长篇大论,理论罗列,头头是道?崔永元对知识分子作了这样的分类——“一类叫拍案而起,一类叫洁身自好,第三类叫随波逐流”。他说自己想做一个拍案而起的人,虽然“我的知识储备不够,我说话不能那么隽永,不能那么深邃,但是起码我能拍桌子”。我想,这个表格还客气了一点,应该加上一个助纣为虐型,排在第一位。分类分好了,请隽永和深邃的中国知识分子各自对号入座吧,在拍案而起这一档里,能有几个人呢?敢有几个人呢?崔永元把自己先划进去,然后提出了一个他“想不通,想不明白”的问题,“以前有那么多拍案而起的人,现在他们都上哪儿去了”?崔永元原来是怀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近乎天真,近乎疯狂的念头琢磨这个!实在难为了他,也难为了他们。他们可能早已逝去,也可能早已沉默,或者早已成了刀枪不入的“滚刀肉”,这是一代代人用脑袋换来的那么一点智慧和经验,自然谁也不会说透。季羡林倒曾经在一篇散文中哀求“造化小儿”,来生再不要把他“拨弄成知识分子了”,连国学大师都如惊弓之鸟,遑论他人。可崔永元还为这个问题夜不能寐,这说明他终究也不是“知识分子”的圈内人。

我觉得崔永元是稀有的,还因为太久没有听说过为这些并不关系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愤怒,焦躁,痛苦到象个疯子似的人了。崔永元承认自己“只能说是有病了”,甚至有过自杀的念头。这病人人都会得吗?绝不是。赵忠祥就不会,他永远都是那么隽永深邃,那么游刃有余,什么事换了他都可以是“一件挺美好的事”……王朔《顽主》里写赵尧舜和马青杨重们谈痛苦,顽主们很纳闷,“我们不痛苦,我们为什么要痛苦呢”?那是八十年代,如今跨了世纪,连赵尧舜都不痛苦了,都变成了顽主,只剩下崔永元在痛苦。至于自杀者,各有各的理由。之于屈原是为殉君;之于梁山伯是为殉情;二十世纪初年的日本,有人因为瀑布的美,就纵身跃进深潭的,我叫它殉美;陈天华自杀,是殉国;王国维“经此事变,义无再辱”投了昆明湖,看似殉清,实为殉道;三毛殉了自己的心魔;海子自杀的时候,据说是终于有人为诗而死了,那就叫殉诗吧。崔永元是想殉什么呢?殉一个理想中的健全社会,一个“夜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美好世界,或者仅仅是一个“从业人员要有职业道德,知识分子要有责任感”的社会?也有想自杀而最终放弃的例子,李国文的《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和季羡林的《牛棚杂忆》有相似的描述。两人都曾经遭受迫害,李主要在反右以后,季羡林则是在文革中。两人都在万般无奈的时候想到了自杀,都作出了努力——李寻找跳崖的地方,季差点学王国维投湖。但是两人都同样地放弃了寻死的计划,活了下来。他们的理由和动力竟都一样——想看看那些害人者究竟能猖狂多久,看谁熬得过谁。最终他们胜利了——既然胜利,又为何哀求造化小儿,这是题外话——就象马寅初也活过来了,李敖也活过来了——这样的扬善惩恶因果报应的例子,对崔永元有没有启迪呢?

问题是,崔永元面对的东西太多太大而他又太认真,他确实病了,但他倒底有没有一个想“熬”的具体对象,恐怕他自己都讲不清,真是有点拔剑四顾心茫然。

有人说崔永元有道德洁癖,这于道德是幸,于崔本人是不幸。“洁癖”是“全球化”的,与此相对也还有一种“癖”非常国粹——嗜痂之癖,以洁为耻,以丑为美,以假为真,历久弥新,据此在全球化时代建立“中国认同”也未尝不可,这样一来痛苦也就消灭了。一个嗜痂成风的社会里偏偏产生出一个道德洁癖患者崔永元,结果是他做不了任何圈子的圈内人,大概只能承受做一个“局外人”,“孤独者”,“狂人”,“疯狗”的命运。李敖在复旦说我们“抱着鲁迅不放”,这的确也是一种病,但病根在于鲁迅的时代还抱着我们不肯放啊。

即便如彼,我还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崔永元尽快康复,继续说自己的实话,就为那些让你厌恶的人好好活着,一个要良心的人有理由,有资格比不要良心的人活得快乐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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