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芜先生去世了。他是桐城派的后人,学富五车,著作丰富。1957年被打成右派,受了不少苦。80年代以来写了不少好文章,尤其是关系到女权方面的文章,很有深度。
但他的后半生一直处在争议中。因为他是反右运动以前发生的最大的文字狱的当事人,绝大多数胡风案的受难者,在平反以后仍不原谅他。需要弄清的是,是这么多受难者偏执,还是舒芜越过了底线?当时的知识界,只有吕荧这样极个别的人敢于公开表示不同意见。历史已经证明吕荧了不起,令人敬重。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都参加了批判声讨,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不是丑陋的,怯懦的,起码也是胡涂的,盲从的。在吕荧和大家之间,划一条线很必要,否则没有美丑的区分,没有人格的引向。受难者可以原谅参与过批判的多数人,包括当时公开写文章的许多文化名人,但是不原谅舒芜,这是因为还有一条线,就是做人的底线。如果把政治运动比喻为一场洪水,吕荧那样的是砥柱中流,大多数是随波逐流。但还有一种人的作用是推波助澜。推波助澜和随波逐流的区别也不能不讲。共产党方面对胡风的不满可以追溯到40年代的理论之争,乃至30年代左翼文坛的山头之争。但毛泽东把胡风定为反革命集团头子,还是让事态严重升级,超出了周扬等人的想象。连胡乔木都斗胆表达了不同的意见。舒芜主动将胡风给他的私人信件引入批判文章,客观上是为这场大灾难提供了导火线。他当时的主观动机是什么?这些信件的交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整理者是舒芜还是林默涵,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些细节关系到责任的轻重。当然,造成悲剧第一位的责任当然在体制,在最高领导人。毛泽东不想制造冤狱,制度不允许制造冤狱,导火线再多也点不着。
舒芜曾经说明此中的委屈,他在许福芦撰写的《舒芜口述自传》中说----
我可以确切地说明一下,所谓“交信”,根本就不存在。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交过什么信。当时,只是《人民日报》编辑叶遥奉命给我出了一个“关于胡风的宗派主义”这个题目,向我组稿,我觉得宗派主义这个问题,在当时批判胡风已经达到的程度上,是个“不上纲”次要问题,而且也符合我对胡风早就已有的想法 (觉得他太孤立自己),所以就接受这个约稿。我所指的宗派主义,主要是指胡风对于文艺界许多人一概过于否定,过于蔑视。这在他的公开文字中表现得还比较含蓄,在私人通信中就说得很明显。我的文章要说清楚这一点,就不能不引用胡风给我的信。《人民日报》要发表我的文章,叶遥为了核实我文章中所引用的胡风给我的信原文,向我借信去校对,是借用一下,我就借给了她。“借出去”和“交上去”这两个性质完全是不一样的。我写的文章,引用了胡风给我的信,《人民日报》要发表这个文章,编辑部为了业务上慎重的需要,希望借书信原件去核对一下,这有什么不可以?何况叶遥女士既是编辑又是我的老熟人。
至于以后的事态发展,那完全非我所愿,非我所料,完全是《人民日报》当时文艺组长袁水拍他们,背着我(叶遥其实也不知道)把信交到林默涵那里,结果搞得不可收拾。这里更没有什么“间接交信”的问题。这里有甲、乙、丙、丁四个人:乙向甲借去一个东西,丙在乙不知道的情况下,更是在背着甲的情况下,把东西交给了丁。这怎么能说甲是把东西“间接交”给丁呢?等到林默涵从袁水拍手里看到了这些信,那就等于公安部门看到了,我想捂也捂不住了。他找我谈话,我当然是不敢反抗的。既然林默涵发了话,我就不敢不按照他的“指示”编出了那个材料,谁知又惊动了毛泽东亲自介人进来,写了那么一个“编者按”,定了那么一个吓人的罪名,后来的一切更是万万非我所能料到的。
如此说来,导火线是舒芜、叶遥、袁水拍、林默涵等几个环节共同构造的,最后由毛泽东亲手引爆。以阶级斗争为纲治国,是毛泽东的既定方针,但具体拿谁祭刀,却有偶然性。舒芜写文章批评曾经有恩于自己的胡风,最初不过是一种不甘寂寞,哪里想得到此举碰倒了了多米诺骨牌,牵连到那么多文化人锒铛入狱,家破人亡?我想,舒芜先生的内心,到死也是不得安宁的。
在国家真正进入民主宪政的轨道之前,文字狱的发生仍然难以避免。谭作人、许志永的遭遇都是明证。制度层面的革新不是一日之功,需要长期不懈地努力。但文人方面来说,难免要参加一些笔墨之争,这本是文化活动的常态。在文字狱完全进入历史博物馆之前,文人还是应当多存几分谨慎和自律,防止自己的言行成为权力者加害别人的由头,更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充当自觉或不自觉的告密者。这是今年章诒和文章的现实意义,也是舒芜人生留下的重要遗产。 散文家舒芜刚刚辞世,他生前的最后一本著作《牺牲的享与供》也由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
收入其各类文章,包括舒芜谈及唐代诗人的作品、序跋书评、杂谈文章数篇。
其中,最为感人的是舒芜对师友的回忆与悼念,包括聂绀弩、张友鸾、王瑶、陈迩冬、启功、周绍良等前辈师友。在本书的前记中,他写道:“我入世早,多与老兄长老前辈交游。他们对我降格相待,我从他们转益多师”。
《新京报》8月18日,作家舒芜走完了他87年的人生之旅,他终于不需要面对千夫所指,可以独自远行了。但对于生者,如何看待这位作家的历史,则是一个需要辨析的话题。
长期以来,对于舒芜争论的焦点之一,主要集中在1955年是舒芜主动交出当年的信件,为逐步升级的“胡风批判”提供炮弹,还是《人民日报》编辑叶遥以核对原文的名义拿走,之后导致了形势的骤然巨变,胡风等人被定为“反革命集团”?然而,学者李辉等人发现,如果说,舒芜在1955年的行为是处于当时的政治压力,有其合理性在内。那么,他在1952年发表《致路翎的公开信》,说“以胡风为核心,常在《希望》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我们几个人,确实形成了这样一个文艺小集团”,则属主动倒戈。
时过境迁之后,舒芜曾经以政治信仰的真诚幼稚,“真心想帮助胡风”来为自己辩解。无独有偶,当年加罪胡风的周扬,在与胡风劫后重逢时,见面便说:“你受苦了,我也受苦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显然有着明显的自我开脱意味。
对于往事,舒芜晚年是有所反思的,他曾在《回归五四》序言中写到过,“那么多人受到迫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乃至失智发狂,各式惨死,其中包括我青年时期几乎全部的好友,特别是一贯挈我掖我教我望我的胡风,我对他们的苦难,有我应负的一份责任。”
但是,无论是舒芜后来对自己行为的辩解,还是他对待往事的态度,有意无意之间,似乎总有点避重就轻。没有人会把“胡风集团”冤案的责任完全归咎于舒芜个人,但是这也绝不意味着舒芜在当时的社会形势下就必须迎合权力。正因为如此,有着切肤之痛的贾植芳、何满子等人,一直不能原谅舒芜。
在1955年批判胡风的浪潮中,巴金先生也是参与者之一。三十多年以后,当他重读自己当年批判胡风的文章时,巴金在《随想录》中写道:“我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印在白纸上的黑字是永远揩不掉的。子孙后代是我们真正的审判官……今天翻看30年前写的那些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
并非始作俑者的巴金,表现出了比舒芜更加痛彻心肺的忏悔和自责,而舒芜,他可以对自己的行为保持沉默并显示出轻描淡写的悔意,但是他和他生前所做的一切,将存留于历史的记载,接受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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