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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路游击队到志愿军到被俘来台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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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五次战役的一八○师

一九五一年三月二十日下午,一八○师从安东出发,徒步通过鸭绿江大铁桥,在黑暗中,越过北韩名城新义州,直奔抗美援朝的前线。新义州的面貌如何?一点也未看到。

为防敌机袭击,部队采取夜间行军,白天隐蔽休息的方式,虽然敌机日夜不停地袭击,也无法阻止志愿军的前进。四月上旬,部队按计画到达伊川地区集结待命。

据说,志愿军总司令彭德怀将军,为因应「联合国军」统帅麦克阿瑟将军公开发表声明,对美国政府将韩战限制在朝鲜半岛极为不满,有意用空军将鸭绿江所有的桥梁加以封锁,并轰炸东北渖阳、鞍山、本溪等工业基地,削弱志愿军的後动补给;或发动第二个仁川式的元山港登陆,前後夹击志愿军;甚至邀请台湾的国军,赴韩参战,或发动渤海湾登陆(据後来台湾军中朋友告知,当时国军五二军已经整装待发),扩大战争的意图,决定发动制敌机先的第五次战役。

第五次战役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自四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九日,志愿军有十一个军,在全线展开攻击,敌军节节败退,六十军在西线,一直攻到汉城东北十多公里的九陵山,与敌军展开激战,颇有斩获。此後一八○师系担任军的预备队,没有太多的战果。

在这个阶段,联合国军统帅麦克阿瑟将军,因与美国政府唱反调,大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的味道,已被美国总统杜鲁门撤职。新任联军总司令李奇威将军到任後,原拟於四月十六日发起攻击,发现志愿军和人民军兵力强大,改采守势(注一)。

志愿军为集中兵力,歼灭东线敌军(南韩部队)主力,决定於五月十六日发起五次战役的第二阶段攻击行动。兵团命令六十军一八○师渡过北汉江,牵制正面的美国第十军,重要状况直接报告兵团部;六十军一七九师、一八一师为兵团机动部队。一八○师渡过北汉江後,即与美军陆战队第一师、陆军第七师展开激战时,兵团又令一八一师配属十二军,一七九师配属十五军,调往东部战线作战。六十军正面只剩一八○师(注二)。根据此後的战局变化,这是一项战役指挥上的严重错误。

一八○师渡过北汉江之後,为了牵制正面的美军,一直采取攻势作战,越过三十八度线一百多公里。联军起初,摸不清志愿军兵力虚实,完全是被动挨打,且战且退。後来,当联军总司令李奇威弄清志愿军自十六日开始进攻,所携粮弹,只能维持五至七天,二十日後粮弹将尽,补给困难,即下达命令,二十日以後转守为攻,并以十三个师组成特遣队,发起反击(注三)。

志愿军因全线均越过三十八度线以南百公里左右,运输线延长,背後有洪川江、昭阳江、北汉江等几条江河,雨季将至,有运输断绝之虞,彭德怀五月二十一日下达命令,五次战役结束,部队自二十二日向三十八度线以北转移,改为防守(注四)。

六十军担任三兵团转移的阻击任务。当左右友军均已於二十二日北撤,二十三门下午,一八○师正集结部队,准备撤过北汉江时,突接军转三兵团指示:「由於运力缺乏,现战地伤员尚未运走,十二军五千伤员全部未运,十五军除已运走者外,现水泗洞附近,尚有二千不能行动之伤员。六十军亦有伤员一千余人。为此决定,各部暂不撤收,并於前沿构筑坚固工事,阻击敌人,(伤员)运走之後再行撤收……」(注五)。就我的记忆,六十军首长,并特别命令一八○师应将某洞(地名)的八百名伤员全部带回,不得遗弃。

二十四日,当联军已经攻占了北汉江的部分渡口,一八○师始奉命在敌军的炮火威胁下,撤过北汉江,但仍三面受敌。「二十五日,几十架敌机对一八○师扼守的阵地轮番轰炸,大批燃烧弹引起漫山遍野的大火,接著敌人炮兵、坦克猛烈射击,步兵成营或团地轮番冲击,在鸡冠山前沿,五四○团三连干部全部伤亡,十多名战士自动组织起来抗击敌人,守住了阵地(注六)。」「二十五日上午,一八○师两翼敌军继续深入,使该师处境更加危险……」。「二十六日,敌人继续沿一八○师两翼公路猛攻,」美二十四师,南韩第六师,与东侧之美七师,割断了与一七九师的联系,对一八○师形成合围(注七)。

一八○师在粮尽弹缺,苦战数日,後路已被切断,又处於山险路窄的高山之中,二十六日,经军批准後,决定全师轻装突围。二十七日晨到达一四三六·九公尺的鹰峰。发现仍在重围之中,师首长决定,继续突围,「若集中突围不成,则各单位可利用敌人间隙,分散突围,以缩小目标(注八)。」

据《奇迹》一书所说,一八○师师长郑其贵、副师长段龙章、参谋长王振邦,五三八团团长庞克昌,五四○团政委徐懋召等突围归队的官兵,至七月份有三千多人,在战役中死亡四五六人,负伤一六一六名,被俘失踪五五七二人。虽然,损失十分惨重。志愿军从志司、兵团、军、师等各级领导干部,均曾做了自我检讨,志司一位首长也承认,「这是上上下下指挥上的许多错误综合一起造成的(注九)。」但一九五一年八月,以治军严明著称的三兵团司令员兼政委陈赓将军到任,说了一句,「必须严肃对待这一件事(注十)。」後,不久,即将一八○师师长郑其贵撤职,降任三兵团管理处长,副师长段龙章降为军作战处长。而不顾一八○师在五次战役,担任并完成阻击任务的事实,以及由於上级战役指导的诸多错误,造成一八○师陷入重围,弹尽粮绝,被迫突围,损失惨重的结果。而历来突围作战,无不损失惨重,红军的突破五次围剿的长征如此;李先念、王震、皮定钧等部内战初期的中原突围,亦复如此;其中李先念还是化装成和尚,只身逃出重围的。若非毛泽东驰电嘉勉,李先念、王震也不会後来坐上国家主席、副主席的宝座。四十九年後走笔至此,不能不为郑、段二人的委曲所感叹、所抱屈。

注一: 《奇迹》五一页。

注二: 《奇迹》五二、五三页。

注三: 《奇迹》五五、五六页。

注四: 《奇迹》五六页。

注五: 《奇迹》六二页。

注六: 《奇迹》六五页。

注七: 《奇迹》六九、七○页。

注八: 《婕!菲叨场?p> 注九、十:《奇迹》八二页。

四、隐匿深山的一年

五月二十六日下午,一八○师决定轻装突围时,机要科奉命将密码烧毁,以免落入敌手,造成重大的泄密。师部只留报话机,维持对外联络。

突围的那天夜晚,师直属队跟在部队後面,在滂沱大雨中摸黑行进,天空偶有照明弹,但在密密麻麻的树林中,根本看不到路,只是紧紧地跟著前面的人、快速移动。一不小心,竟连跌带滑地滚下了山崖,想再爬上去,已不可能。就这样,我们一群人走入一个山谷。用手电筒看看指北针,继续往北走。天亮时,走出谷口,面前横向的公路上,有几辆敌军坦克在移动,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商量,只有拚命从坦克车的空隙中冲过去。当我们跑过十几公尺,坦克开始向我们身後轰击,拖著两条酸痛的腿,终於爬上了对面的山坡。

这时,雨已稍停。看到满山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休息的,都是穿著同样制服的同志,以为已经到了安全地带,也躺在地上睡了起来。

醒来时,肚子实在太饿。和昨天一样,又找到一棵榆树,摘了点榆叶,用洗脸盆煮一下,各人分吃一点、总算肚子里有点东西。空中,敌人的飞机,不停地喊话,招降。这才知道,仍在敌人的包围圈内,情况还是很危险。

下午,得知「分组突围」的命令,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机关人员,很想跟在武装人员的後面,突围成功的机会可能大些。但是,周围找不到任何拿枪的人,最後,只好自求多福。

我身为一科之长,当然,要和我的伙伴同生死。我们决定,天黑时,找一条小路,向北摸索、突围。师部一个姓郭的小卫生员,要求同行。他只有十六岁,我不能拒绝。

出发前,科员赵国友说:「科长,让我走在你前面,万一发生什么情况,你仍可以照顾大家。」

黄昏时,我们一行八人,沿著一条山径,往山下走。看见一间小茅屋,大夥停了下来,赵国友等四人先到前面去探路。只走了几十步,一排自动步枪扫了过来。科员小杜和卫生员小郭,二人负伤跑回。说:「赵国友和通信员谢进财二人,已经中弹身亡。」

我们在小屋中,稍作商量,无法处理战友的善後,决定绕道下山,继续突围。因溪流暴涨,涉渡不易,只好又回山上。过了两天,终於在夜色掩护下,渡过了那条溪流。并且,幸运地发现有几户人家,门外的树上,挂著几十串玉米。饿了多天的我们,好像发现了人参果似的,恨不得每人背它一大袋。但转念一想,这是韩国人民的血汗呀,我们於心何忍?我要求大家每人只拿几穗就好。

次日,我们藏在山林中,吃了一次此生最香的炒玉米,决心继续利用黑夜掩护,向著有炮弹冒烟的方向转进。但是,在山上转来转去,从山脊的棱线,到山谷的小径,不知走了多少天,就是走不出敌人的地区,不幸,一天夜里,摸到一处山谷,闯上了敌人的哨兵,又跑散失踪,少了两个伙伴。

就这样,我们在敌後的山上,昼伏夜行,瞎闯乱摸了一个多月,得不到结果。後来,在一处半山腰中,发现一个可以避雨的石崖,索性住了下来,等待志愿军发动第六决战役时,自然就有归队的机会。

但是,如何解决民生问题?困难重重。我们也几次,利用黑夜,摸到山下,在那被炸毁的房屋中搜索,也只能找到一些臭烂的黄豆,拿回山上,炒一炒,便成了黑灰。黑灰也是粮食呀,我们还是把它吃进肚子里。

白天,我们常在山里找野生果子,也常有很好的收获。我最喜欢野葡萄,往往把葡萄果肉吃了之後,把核果装在口袋里,用锅慢慢焙乾,连壳带仁一齐吃下去,也是此生的珍品。

野果吃光了,转而找野菜,在试吃野菜时,有一次中毒的纪录。但我们终於发垣了一种类似菠菜的野菜,长在山谷有水的地方。

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志愿军的第六次战役仍无踪影。在这深山之中,冬天怎么过呢?必须找到一点粮食呀。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於,在我们搜索过不下十次之多的那个被炸毁的山村,一个厨房的地下室中,找到半缸小米,大约有七、八斤。我们把它背回山中。就是靠著这几斤小米,我们渡过了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

做法是,每天吃两餐,早上抓半把米,先把米煮烂,再加上一些野菜,混合起来吃。下午只吃野菜,不加米。幸运的是,那种类似菠菜的野菜,居然在寒冬中生生不息。

天天吃没有盐的野菜,实在苦不堪言。有一次,在大雪纷飞的夜晚,我们四个人全体出动,翻过山脊,到後山下面,想去南韩军营,偷几箱罐头,开开洋荤。因被敌人发现,开枪,败兴而回。如果当晚敌人顺著雪地上的痕迹追赶,很可能被逮个正著。後来大雪封山,便没再做这样的冒险。

数年前,有朋友问我,你们在冬天怎么解决「火」的问题?我说很简单,这是我从老家学来的。就是每次饭熟时(对不起,恕我使用这个习惯性的「饭」字),在尚未熄灭的火灰中,埋进一块木柴,等下次做饭时,木柴已烧成火炭,吹一下,就有火焰。

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山上的积雪已经化尽,应该是四月、五月了吧?第六次战役总该发动了吧?左等右等,等到的却是敌人搜山。

五、战俘的命运

大约是六月的某个早晨,我们四个人还躺在石崖外面睡大觉,忽然,「卡嚓!卡嚓!」一阵拉枪栓的声音,睁眼一看,一群美国兵,用枪尖对著我们,大吼大叫:「God damned,son of bitch!get up bet!」当时我们不懂什么意思,後来知道,这是美国兵骂人的脏话,意思是:「王八蛋,狗娘养的!滚起来!」

我们被押送到山下一处军营,把满身虱子的棉军衣脱掉,换上印有P.W(Prisoner of war)战俘字样的军服,问过简单的身份之後,即被转送到汉城以南金浦机场战俘营,进行审询。

我被关进一个单人的小铁丝网内,连续审问了好几天,先问:「你是不是彭德怀司令部派来敌後,从事间谍、破坏、暗杀的特务?」又威胁:「如果你不肯老老实实和我们合作,我们就把你送给韩国政府,以战犯间谍审判你。」

面对这种恐怖威胁的审问,我满心想的只有一个「死」字。我想到,在突围中,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又想到,宁死不屈的文天祥,便下定决心,宁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决不做汉 奸、卖 国贼、帝 国主义的奴仆。在这个原则下,能说的就说,能做的就做。不能说的,不能做的,就是不说不做。十六年後,我在一首长诗的序诗结尾中,写的也是我一生的思想。

在你苦难的岁月里

我是士兵 也是燃烧的火种

在你光辉的覆照下

纵然倒下去 化为灰烬

也不会缩短顶天立地的距离

在金浦战俘营中,我曾看到一八○师政治部主任吴成德。他大概和我们同时被俘。他和我一样,享受的也是一间小铁丝网。我们遥遥相望,没有说话,有时以唱歌,表示彼此的心情。听说,韩战後,吴以师主任的身份,与美军二十四师少将师长狄恩交换,回到了大陆。文革中被批斗,下放劳改,中共十三大邓小平上台後,始获平反退休。

有朋友告诉我:吴在一本自述的书中怀疑,他的身份,可能是文某人泄露的,要我回大陆探亲时,去山西运城见见他,解释一下。我的回答是:吴主任只知道,他在敌後的山中吃过一年苦,却不知道别人吃的苦,比他只多不少。同是天涯沦落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在金浦战俘营住了大约一个月,後来被送到琉球一处军监中,与其他几位先後被俘的伙伴,关在一起,在枪兵的「保护」下,每周做六天无偿的苦工中,渡过一年十个月的战俘生活。

b从OKNAWA到绿岛

一、黑夜的遣送

关在琉球军监的,一共五个人,除了我和老丁、小杨是韩国同生共死的难友外,另有两位,也是五次战役中先後被俘的人员。

我们这五个P.W.(Prisoner of war),可能被视为特殊分子,不送到巨济岛的战俘营,而被关在韩国战区之外,美军远东军事基地琉球(OKNAWA)的军监,显然是违背「日内瓦条约」的不法行为。

但是,被关在一间铁皮房子里,日夜有枪兵守卫,你又能向谁控诉呢?况且在这四面环海的岛上,想逃也逃不掉。唯一的办法,也许可以利用在营区内做工的当地居民,帮我们传一个信息,给当地的报纸,把美军非法拘押战俘的行为,揭发出来,以引起志愿军谈判代表的注意。可惜,在严密的看管之下,没有成功。而只有等待韩战早日结束,双方交换战俘的到来。

我们这五个难友,都只有初中程度,英文报纸看不懂,英语广播听不懂。唯一获取外界消息的来源,便是当地的日文报纸。日文中夹杂有大量的汉字,把汉字上下连起来,便不难了解其中的大意。我们就是利用每天出去做洗车清洁杂工时,趁卫兵不注意时,把一些日文报纸,偷偷带回房间内阅读。

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韩战停火,再过几个月,双方开始交换战俘。我们要求见指挥官。一位上校主管,找来一位会说华语的翻译,问我们是怎么知道停战和交换战俘的消息?我们的回答是,听广播。他们说,依照停战协定,你们可选择回中国、去台湾,或到其他中立国。并态度十分押玫模灰谎饰颐堑囊庠浮N颐且恢禄卮穑夯刂泄?p> 之後,我们又多次提出要求遣送回国的愿望,却没有得到肯定的答覆。但看管却更加严密了。有一段时间,整天关在铁皮房屋里,不让再到外面做洗车打扫之类的工作,警卫带我们去餐厅吃饭时,一进门,便把收音机关掉,以免我们听到外界的消息。

再过几个月之後,有一个军官,来到我们的房间,给我们每人发了四套黄卡基军服,四条黄色军毯,说要送我们回国(Go home)。我们抱著希望,在宪兵押送下,送上一架军用飞机。下机之後,接机的是几位穿着军服的国军军官。他们说:

|「这里是台北松山机场,欢迎你们回到自 由祖国的怀抱。」

这是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二日的深夜。

四十六年後的今天,当我执笔写到这里时,我必须坦率地承认,这不是我们的自 由意志,这不是我们的自 由选择。至少在那个时候,这是事实的说明。

但这却是美国式的「尊重人 权」!美国式的「自 由选择」!多么具有讽刺的意义。

二、乌来山中审问

我们五个人,被安置在台北县乌来乡乐山庄旅社。接待我们的,是文质彬彬的少校军官甘先生。

甘先生首先想要解除我们心中的疑虑。他告诉我们:「国民党自从民国三十八(一九四九)年,从大陆撤退来台,经过几年的检讨、改造,已经不再是从前大陆时代那个贪污腐败的旧政府,而是代表自由民主的新中国,反共复国的基地。」他代表自由中国,欢迎我们回到自由祖国的怀抱。他也提出了许多问题,从中共建国後的社会观察,到解放军、志愿军,以及抗美援朝战争的种种,要我们提出书面报告。并且特别强调,政府会尊重每个人的自由意志,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

我知道,这是一种变相的审问、调查。面对昔日革命的敌人,内心不免涌起复杂的自我斗争和挣扎。仔细思考之後,我把自己的基本观念,做了三点调整:

第一、我在台湾,既非国军的俘虏,也不是自愿来台的「反 共义士」,我应该保有最低的自尊。

第二、国共两党的革命动机,都是为国为民,应无二致。国民党过去贪污腐败,当然应该反对,甚至打倒;但如果它能彻底觉悟,大公无私,自然也该给予鼓励的掌声。

第三、我现在既非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在两党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希望能够采取不偏不倚的立场。

立场观念厘清之後,我对任何问题,都能坦诚以对,不加回避。对於某些错误的传言,也敢给以适当的驳正。例如甘先生曾在闲谈中问我:你对共产党新婚姻法的「一杯水主义」,和军中的「慰劳队」,有何看法?我告诉他:这两点都是可笑的谣言。中共的新婚姻法中,虽然规定男的年满二十岁,女的年满十八岁,两人只要向政府机关申请登记,即算完成合法的婚姻;但对党员干部的结婚,却要先经过党组织的批准。如果未经组织批准,而发生不正常或超友谊的关系,往往会遭到调职或开除党籍的处分。在这种封建、保守严厉制度下,又怎能产生「一杯水主义」呢?至於解放军中是否有什么色情的「慰劳队」,至少我个人是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或听说过。好的宣传工作,绝对不能无的放矢。

关於个人的愿望,我想,我也真的够天真、够浪漫。在当年那样「反 共抗俄」的环境中,我居然胆敢表明:如果允许我自由选择,我希望做一个平民百姓,从事不涉及政治的文化或教育工作;言外之意,就是不想做军人。

乌来,原为阿美族聚居的山区,因有乌来瀑布和温泉,近年来已被开发为民众休闲娱乐的名胜风景区。乌来的香鱼,也是远近驰名的佳肴,在接受审查的空档中,我也很喜欢到溪边去钓香鱼,运气好时,一个小时能钓到十几二十条。香鱼不大,只有手指般大小,加点面粉,放进油锅炸一下,吃起来,皮脆肉香,风味绝佳。

在乌来住了一个多月,也许我的思想问题,对别人也产生了什么负面影响吧,五月初,我们五个人,被送到新店附近的大崎脚,接受「感训教育」。

三、大崎脚感训

新店大崎脚保干团内,设有一个临时编组的「反共义士感训队」(如果我没有记错,队长是蓝迅云上校,广东人。第二任的指导员是郑心中校),专门收容各部队认为思想言行偏差的「反共义士」,给予感训、再教育。我们五个人,虽然不够「反共义士」的资格,但同样被视为韩战遣送来台的份子,思想偏差,送到该队来「感训」,却是很够资格的。

上课的内容,有《三民主义》、《总统训词》、《反共抗俄基本论》和劳动服务等,不必细述。这里谈几件小事,也许比较有趣。

|「反 共义士感训队」,除了「反共义士」,还有浙江一江山战役中,声称「全体阵亡」,事实是战败被俘、被遣送回来的部份官兵,以及海上抓来的一些渔民,这些人全是「无给制」,身无分文,连理发的钱都没有。为了解决三千烦恼丝的问题,队部买了一套理发工具,指导员问:「谁会理发?」我举手回答:「我会。」

那时候,一天吃两餐,下午餐是四点钟。於是,有好长一阵子,每天下午餐後,就是我大显身手,为队员免费理发的时间。这件事,我在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九日,《台湾副刊》的〈老师为我理发〉文中,曾经提及。

几个月後,我被选为队内的伙食委员,负责改善全队的吃饭问题。当时每人每月副食费三十元,早餐多半只是花生米、萝卜乾,或豆腐乾配稀饭;下午餐吃乾饭,只要有空心菜,加一盘廉价的带鱼或小黄鱼,便算不错了。我这个伙食委员,不准出营门,没有陪炊事兵去菜市场买菜的权利,只能设法在主食方面来改善。

原来的炊事兵只会做米饭,不会做面食,我上任後,第一步是亲自下厨,每天早上烙五十张油饼,把早餐的稀饭,改成稀饭加油饼。下午餐改为今天吃米饭,明天吃面条;吃面条也是乾面,汤面轮流来,配菜也力求变化。不久,我又在队员中,找到一位家中卖过烧饼油条的小老弟,试做油条,一试就成功。於是,早餐又改为一天烙饼稀饭,一天油条豆浆,轮流上阵,吃得大家不亦乐乎。弄得我这个伙食委员,不竞而选,连任三次,直到「义训队」结束,才能脱身下台。

四、跟余光中比高低

在大崎脚保干团「义训队」受训期间,没钱买书,团部的图书室,便成精神食粮的唯一来源。从报刊杂志、文艺小说,到哲学神学,甚至完全不懂的经济学《边际论》,都狼吞虎咽地乱啃。当然,有时候也是为了杀时间。

半年後,我领到了一枚「军人身份证」,兵籍号码是一三八九八八,生效日期中华民国四十三年三月十二日(就是我入境台湾的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二日),阶级是「暂支准尉薪」。说明我是一个已经具有「军人身份」,但却并非真的「准尉」,而只是「暂支准尉薪」而已。暂支就暂支吧,半年的「暂支准尉薪」五四○元,已经领到了手。遵照上级「储蓄」的指示,我以一四○元买了一枚金戒指,又以三六○元买了一只生活必须的手表,剩下的四十元,买了一本《唐诗三百首评析》,一本余光中的诗集《蓝色的羽毛》,和一点日用品。

这两本书,是我在台湾第一次亲自选购的书,对我日後走上写作之路,具有相当的意义。当我执笔至此,从书架上取出,书钉已经朽烂脱落、封面只有七个字的,《唐诗三百首评析》,忍不住随手翻了几页,像面对几十年的老友,顿感「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的同时,便不免又想起那本《蓝色的羽毛》。这份内心的惋惜,我在一九八四年五月二日所写,刊於《蓝星》复刊第一号,题为〈初读蓝星的诗人〉文中,有一段话,可资说明:

|「就我当时对诗的了解来说,我觉得《蓝色的羽毛》那种浪漫感伤的情调,很合我的口味,很能引起我的共鸣,读到高兴的时候,我常常在原诗的下面和上一首,想跟余光中先生比个高低。究竟和写了多少首,我也记不清了。那本具有很大纪念意义的诗集,後来不知道被什么人借去不还了(如果有谁肯把那本书还给我,我愿付一百倍的代价),至今想起来,仍感十分痛惜。」

坦诚地说,《蓝色的羽毛》是我习诗的第一面镜子,我读它,看它,居然也能从中摸出一点诗味。我也确信,在余光中的书中,大不敬地,涂抹自己的诗句,未免幼稚可笑。所以《蓝色的羽毛》,便成了我所珍藏的秘本,而不轻易示人。

一九六七年二月,我由台北调到凤山步兵学校行政处,时任该校体育助教的诗人司马青山,常来找我聊天,《蓝色的羽毛》中的秘密,偶而被他发现,他因好奇,要借去看。这时,我对新诗创作,已有相当信心,对早期的习作暴露於人,已经没有什么得失的念头了。看就看吧,就让他借去了。後来索要时,回答却是:被台风雨洗劫走了!奈何?

|「义训队」结束後,我被分发到保干团警卫连,每天除了站几个小时卫兵外,便无所事事。那一阵子,我在日记本中天天写诗、写影评。写诗,可以无中生有;不看电影,怎样写影评?说来不免荒谬,只因心中无聊,看到电影广告,就有感而发,写自以为是的影评。只是这些东西,害怕贻笑大方,後来全都烧掉了。

提起站卫兵,那年头,卫兵手中瑞的枪,枪镗却是空的,没有子弹。夜间,站在营门外的桥头,心里常常嘀咕:桥下面如果突然冲上来两个坏蛋,怎么办?

警卫连的成员,大部份都是尉级军官,年龄大约有三,四十岁,我二十六、七岁,算是年轻的。为了迎接国防部一年一度的校阅,我第一次接受了严格的军事训练,一个月之内,单杠、木马、爬竿,跳越障碍,靶场射击等,全都达到及格的标准。

受校那天,指定二十名到青潭靶场射击。我们事先得到指示,成绩好的站到前面,我的成绩平平,站在後面。没想到校阅官刁得很,他命令前十名担任靶场勤务,後十名射击。我想:完了,今天如果吃鸭蛋,准被连长骂死。结果,出乎意料,三环靶,满分十五分,我居然打了十二分,成绩甲等,事後还被夸奖了一番。

五、绿岛一年,什么犯?

在大崎脚扛空枪、站卫兵,干了半年,忽然,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被美军遣送来台的「五人小组」,又被召集在一起,没有任何理由,押上一辆军车。要往那里送?不知道。

到了台北火车站,才知道是要坐火车南下。第二天早晨,经高雄转往屏东枋寮(那时候,南横铁路还未开辟),再搭军车到台东,改乘船,到了孤悬海上的绿岛。详细日期,已经记不起,大约是一九五五年七月或八月,应该不会错的,因为天气很热。

绿岛,位於台东县的外海,日据时期,叫火烧岛,是关押杀人要犯的地方。国民政府迁到台湾後,成为关押政治犯和其他重要罪犯的监牢。名作家柏杨先生,因写文章获罪,在绿岛坐过多年牢;民进党立委施明德等,也因「美丽岛事件」,在绿岛监狱中,渡过青春的岁月。近年他们发起,要在绿岛监狱的原地,树立「垂泪碑」,後又改名「人 权纪念碑」,行政院萧万长院长,也曾参加破土典礼,应有唤醒全民走过伤痛的意义。

我们被关押的单位,是「绿岛监狱」?还是什么「职训总队」?我已不复记忆。只记得我们五个人被编在一个队中,是一个特别小组,吃饭、上课、睡觉,都在一起,但不准和队上的其他人员说话。听说,队内那些剔光头,穿灰色犯人服的,有一部份是金门古宁头战役,和东山岛战役的俘虏。我们不是俘虏,仍然穿著绿色的军服,但没有部队的徽号。

每天除了上课,劳动服务之外,起初写自传、自白,从家庭出身,父母兄弟的名字,读过什么学校?什么时候参军?什么时候入党?介绍人是谁?参加过什么战役?韩战被俘的情形?到来台之後的观感,今後的愿望等;并一再的反覆询问,个别谈话,好像非要找出一些什么触犯法条的蛛丝马迹才罢休。那种气氛、压力,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可惜,我们几个人,来台之後,就是没有做过什么犯法的事情。就我个人而言,在大崎脚「义训队」,给队员免费理发、当伙食委员、亲自下厨、烙油饼、炸油条,让大家缘貌灰嗬趾酰辉诰懒谎∥苄4怼⑸浠鞒杉椎取⑹艿蕉映ぁ⒘さ目浣薄L斓亓夹模挥惺裁炊圆黄鹜盘搴妥约骸?p> 但是,别人硬是要把你当作罪犯来看待,天天让你上课、听训、写报告,你敢反对吗?没有什么道理可说,只有忍耐,忍耐,再忍耐。

经过长期的考察之後,队职官大概已经判定,我们这五个人虽然有些特殊,到底也不像什么造反的料子,管理上也开始松了一点,偶而,分队长还带我们到海边去散散步。

後来,一位河南籍的分队长,劝我说:「老弟,小腿扭不过大腿,你们在这里一直呆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你们下次写报告时,只要写一句「愿意服从上级分发」,也许就会放你们走了。」

听了那位分队长的话,果然,一九五六年八月,我们五个人,终於脱离了绿岛十二个月的桎梏。

但是,四十多年来,每当听到有人唱〈绿岛小夜曲〉:「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飘呀飘……」便不免勾起那一段想忘也难的恐怖日子。

这一段生活,对很多朋友来说,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如果有人发起成立「绿岛难友联谊会」,我会第一个报名参加,毕竟我已经走出绿岛的阴影。

b文学,苦难的缺口

一、海与天,发表第一首新诗

一九五六年八月,从绿岛「毕业」,回到台北县新店,由国防部某单位接管,继续接受「考核」,负责人是少校科长陈先生。

陈先生精明干练,自认是长官身边的红人。他坦率地说,他对我们的考核,重在思想,要我们坦白合作。他的方法是,指定阅读《国父思想》,《总统训词》,写心得报告。兴之所至,有时也来一段训话。

这些功课,对我已属老套,可以应付裕如。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读自己喜欢的书,在日记本上练习写作,也尝试对外投稿。

多少年来,战争、苦难的阴影,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一段青梅竹马的恋情,也常常在心海里翻腾。想到海与天的距离,在眼前,是多么遥不可及;但在遥远的远方,犹海天一线,连在一起。我把这个想法,写成了一首新诗,〈海与天〉,投给《青年战士报》(《青年日报》前身)副刊,想不到很快就刊登出来。时间,大约是一九五六年十月前後。诗长十八行,领到稿费十八元、可以到新店碧潭戏院,看九场电影。〈海与天〉的刊出,对我的鼓励很大。可惜、这首诗的剪报,不知後来怎么遗失了。最近,我到台北国家图书馆去查找,因为《青年日报》的微软片,是从一九五七年元月一日开始的,至今还未找到。

在此同时,我也写了一篇二、三千字的小说〈伪君子〉,被陈先生看到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直接了当地质问我:「你怎么写文章骂我?」

|「我怎么敢写文章骂长官呢?」我也理直气壮地答辩。

|「你小说中的那个伪君子,名叫贾真,不是在影射我吗?」

老实说,我写伪君子「贾真」这个人时,只想用「贾真」谐音「假真」,刻画虚伪的人性,心里根本没想过,「贾真」跟他的名字有什么谐音的关联。但却使我百口莫辩。只得把那篇文稿当场撕掉了事。

在陈先生的领导下,我们也在住处的门外,开辟了一块菜园,种过小白菜、萝卜、蕃茄、包心菜等,从劳动中锻练身体。

一年後,陈先生调回原单位,继任的是文质彬彬的周焕武先生,爱好文学,偶有小说散文见报(三年前,曾出版长篇小说《织梦园》)。当他知道我也喜爱文艺时,即将他的存书《块肉余生录》、《安娜·卡林尼娜》等,借给我阅读,成了长官兼文友的关系。

二、想进修,读函授

自从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二日来到台湾,已经苦熬了整整三年。一九五七年三月一日,我正式报名参加了中华文艺函授学校兼办的,军中文艺函授班诗歌组(我的学员证是2-2-030)。半年後,并取得由国防部新中国出版社社长吴曼君,军中文艺函授班主任李辰冬,副主任刘云等三人联合署名的「结业证书」。

其实,我在来台之後的第二年,即一九五五年六月三十日,在新店大崎脚「义训队」时期,便已正式报名参加了中华文艺函授学校的小说班(我的学生证是5-1- 204)了。我还记得,我的第一篇小说习作,题目是〈南极探险记〉,写一个探险家,在南极洲的冰山下,发现二次大战後,纳粹德国在南极建立秘密潜艇基地,企图重建纳粹帝国的故事。目的是希望世人,对纳粹帝国主义的余孽,应该保持高度警惕,颇有几分今日称之谓科幻小说的味道。可惜,还没有收到老师的批改,作者已被送往绿岛「再感训」去了。

我之所以这样热衷於函授,可以归纳为两点:第一是对於读书的渴望。在那个年头、那个时代,我的最大愿望,就是读书。而我,在大陆只读过一年初中,基本的学识基础都不够,再加上既无任何证件,又背著一个「解放军」、「志愿军」的标志,想进任何学校的大门,恐怕比登天还难。读函授学校,既不要证件,也不考虑身份,是进修的唯一途径。

第二是满足写作技巧的需求。我对小说、诗歌,都有高度的兴趣,所以第一次报名是小说班,第二次又改为诗歌组。

在中华文艺函授学校的这个阶段(这个阶段的军中文艺函授班,为中华文艺函授学校所兼办,师资也是原班人马,实质上仍是中华文艺函授学校),有两位老师,为我毕生所感念。他们就是李辰冬教授,和诗人覃子豪老师。

李辰冬教授,为留学法国的文学博士,也是一位著作等身的学者和作家。他在一九五三年八月登报招生,一九五四年元月正式开课的,中华文艺函授学校,设有小说班、国文进修班、诗歌班。小说班主任是谢冰莹,国文进修班主任梁容若,诗歌班主任侯佩尹。数月後,侯因故辞诗歌班主任,由诗人覃子豪接任(注)。

在五十年代的初期,当许多失学青年旁徨无主,渴望求知求学,爱好文学者,也极需明师指点之际,李辰冬教授适时地创办中华文艺函授学校,满足了无数青年学子的渴求,自是社会和文学教育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章。而其每隔一或两周,给学生寄发的《校长的话》,後由该校出版时,改名为《文学与生活》(第一册),对造就作家的品格学养,更有莫大的贡献。

四十年後,回头来检视我的学习过程,我想,李辰冬教授应是第一位引导我走进文学领域的老师。他的《文学与生活》,是我文学道路上的第一盏明灯。遗憾的是,直到他从台湾师范大学退休、赴美、辞世,我都没有机会,向他当面表达我的崇敬和感谢。

诗人覃子豪,是诗坛公认的,台湾光复後三位新诗开拓者之一(另两位是《现代诗》创办人纪弦,和「世界诗人大会」常设机构荣誉会长锺鼎文)。其在中华文艺函授学校诗歌班主任的任内,每周一篇的诗歌理论及《新诗批改》(後由蓝星诗社出版单行本时,改名为《诗的解剖》),对诗歌教育的贡献及其无形而巨大的影响,是诗坛有目共睹的。

覃师,也是我在新诗研究班的老师,他的诗教精神,和爱护後辈的风范,堪称大师而无愧。不幸,於一九六三年十月十日,与病魔搏斗一百八十三天後逝世。我曾先後为覃师写过两首诗,一篇纪念性散文,一篇近五万字的〈《覃子豪全集》介评〉的论文,表达我对覃师的敬意。我在《葡萄园》第七期发表的一首悼念覃师的诗,〈种火的人〉,有一段话,是我几十年来,不曾改变的誓言。

《阋汛踊鹊耐裆? 昂然升起

时间不会因森林凋零而驻足

因此 当我们为你的归去而哭过之後

我们就俯下身去 拾起你播下的火种

投向林间 让青松以绿色的火焰

燃烧山岚 让凤凰木的火炬熊熊

让葡萄园藤长叶茂 金果累累

让云雀与玫瑰都从梦中苏醒

注:见一九九八年,诗艺文版,麦穗著《诗空的云烟》内,〈台湾最早培植诗人曲摇篮——中华文艺函授学校〉一文。

三、文坛函授与小说研究

一年的「思想考核」过关之後,我们这个五人小组,正式分发到国防部某单位,换句话说,是堂堂正正地登堂入室开始上班了。时间是一九五七年八月。也就是说,从到达台湾那一天算起,经过审问、感训、再感训、思想考核,四个阶段,三年五个月的锤炼之後,终於取得了一个可以上班工作领薪水的资格!不过,还不能太高兴,「军人身份证」上,还是「暂支准尉薪」。

因为工作很轻松,下班之後,仍有自己挥洒的天空。一九五八年一月开始,我又参加了小说家穆中南先生主持的,文坛函授学校兼办的,军中文艺函授班的小说班。

半年後,小说班结业,我正在考虑,下一步要做什么时,金门八二三炮战开始了。台湾一切平时生活的方式,都转为战时的体制,各种支援前线的运动,也轰轰烈烈地展开。我的具体行动是,捐书。把几十本看过的翻译小说,捐赠金门前线的军民。

这时候,我又为疾病所苦,先是严重的鼻窦炎,不能睡眠。长官要我去住医院,我一天之内,连跑八一九、三总、荣总三家医院,所有的医院都住满了金门炮战受伤待医的官兵,鼻窦炎这样的小病,当然住不进医院。改以土法治疗,就是用毛巾,将盐热水吸入鼻腔,再将鼻内的污物擤出来。此法虽土,总算不必张著嘴巴睡觉了。

鼻窦炎稍歇,坐不安椅的痔疮,又接踵而至。军方医院住不进去,经特准住进台北「κ乐炭啤梗患宜搅⒌淖ǹ埔皆海酱问质踔瘟疲潘懔耸隆?p> 在病後的一段日子里,读书之余,我开始学习剪报,把报纸副刊上的好文章,从文学理论、小说写作基本论,到诗歌创作、散文游记等,分门别类地剪贴起来,从中也得到不少乐趣。这种剪报的习惯,大约维持了三、四年。

一九五九年十月,我又报名参加了《文坛》月刊主办的,「文坛函授学校兼军中文艺函授班小说研究班」。我想:像我这样的人,不走写作的路,又能做什么?何况「军中文艺函授班」,是军人学习写作合法的管道,谁也不能阻止的呀!於是,我又报名成了小说研究班的学员(学号是9-7-023)。

非常抱歉的是,由於数年之後,我的兴趣完全转向了诗歌,小说研究班的讲义没有保存下来,连带的,那些授课教授的名字,除了校长穆中南之外,一个也记不得了。

但我对小说研究班的习作,还是非常认真的。其中一篇习作,题目是〈贼心〉,描写一个公务员,企图盗取一张二万元支票,最终悬崖勒马的故事,是纯粹心理描写的手法,被穆中南校长发现,认为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在《文坛》月刊第七期刊了出来。其他几篇习作,像〈爱与幻〉、〈十二点差五分〉、〈含羞草的枯萎〉、〈一株满足的笑意〉等,也在稍後的几家报刊上登了出来。

四、文艺研究班与贾云儿前传

一九六○年八月一日,我获得总统蒋中正的正式任官令,叙任陆军通信兵中尉。据说,这是比照国军被俘归来人员,以降两级任用的原则核办的通案。也是我抵台以来,经过五年五个月,各式各样训练考核之後的结果。在个人感受上,至少「暂支准尉薪」的形式,算是已经过去了。

这年九月,中国文艺协会,在台北市水源路文协大楼,主办的文艺研究班公开招生,我又悄悄地报了名。

这个班,由陈纪滢先生主持,以研究小说为主,预定时间半年,前三个月,学习理论,後三个月写作实习。授课作家,包括赵友培、虞君质、侯希铠、穆中南,王蓝先生等。

陈纪老以其长篇小说《贾云儿前传》压阵,当他讲完时,非常诚恳地,要求同学们,每人都要写一篇心得报告,要少谈优点,多提缺点,一周内缴卷。

同学们或基於对陈纪老的感召,或为了自我表现,一周後提出的心得报告不下十篇之多,据私下交换意见,有不少同学提出了坦诚的批评,其中刘菲、云飞扬和我三人,批评缺失多於优点。他们两位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我个人以一个出生於河南的读者,对书中发生在河南的故事背景,颇多不合事实之处,都一一列举了出来,希望写《後传》时,能一并加以改正。

没想到,再下一周上课时,陈纪老宣布,因文协经费困难,文艺研究班的後三个月,暂时不办了。最近,在下笔写这段回忆时,我专程去台北国家图书馆,查阅《贾云儿前传》这本书,在陈纪老赠送该馆的五十部著作中,竟然独缺《贾云儿前传》!内心颇感歉然。不知是否肇因於四十年前,刘菲、云飞扬、文晓村等人,几篇心得报告,影响了陈纪老对《贾云儿前传》的评估?他不希望这本书留给後人再看?以致《贾云儿後传》,也胎死腹中。

这段回忆中,所提到的刘菲,是我四十年前的老友,著有诗集《花之无果》、《风景·情景》,评论集《长耳朵的窗》;一九九九年五四文艺节,以《谈诗论艺》,获得文学评论奖章的刘文福。云飞扬何许人也,当时只知道是一位小说家,後来才知道,就是能诗能文,出版过诗集《秋声赋》、散文集《相思林》、长篇小说《铁马红粉》的贺志坚。

五、第一封家书惹的祸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诗圣杜甫,在战乱中,只是三个月,未接到家书,便觉得一封家书,抵过万金。吾人流落台湾,与大陆家人,十年二十年不通书信,如果突然收到一封信,不知更是多么的珍贵。

大约是一九六○或六一年吧?忽然,有一天接到上级指示,准许向大陆家人写封信,报个平安。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可是,心里仍然疑虑重重,大陆与台湾,已经敌对了二十多年,如果大陆官方知道我在台湾,是「现役军人」的身份,不知对家人是福还是祸?我耍了一点小聪明,在信中告诉父母:我是韩战之後,经由中立国,来到菲律宾,目前在马尼拉一家餐厅工作,身体健康,请父母不要挂念。当然,也希望知道家人的情形。末了,还说明这封信是请托一位船员朋友,带去香港寄发的。

我以为自己的谎言编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父母看穿了。

父母的家书,是由二弟立芳代笔。他在一开始就说,「奉父命给大哥写这封信……」意思是说,他写这封信,并非自己的意思,而是父亲命令他写的。非常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场,颇有防患於未然的意图。

由於信中有一句,「但愿一水之隔,不会隔断书信的连系。」我猜想,父母和家人,已经判定,我是生活在台湾,而不是我信中所说的什么马尼拉。信中也告知,家中每个人的情形,像伯父已故世,我妻仝秋改嫁,晋生儿随他母亲同住等。这封信,应该也是万金家书了。但信经保防部门检查时,被典酒烧得破烂不堪,却令人十分生气。所以匆匆看过一遍之後,立刻奉还而拒收。

这就是现代战争中的家书,如果杜甫活在今天,不知他的感受如何?

而我的二弟却惨了!

一九八八年七月,我回河南老家探亲,一天晚上,二弟立芳、三弟立奇、四弟立四、妹妹群定、妹夫王才高等,十多口家人闲谈中,三弟立奇说:

|「大哥,你不知道,二哥当年替咱爹给你回过一封信,文化大革命那一年,二哥刚在西安地质学院毕业,正要分配到煤炭工业部,去当工程师,不知怎么被红卫兵抖出来,说二哥『里通海外,勾结美蒋』,不但扣发毕业证书,当不了工程师,还送回咱老家,在村子里,戴上高帽子,游街示众,差一点没有被斗死。」

我听了这段话,只有万分的惭愧。

奉父亲之命,给海外的哥哥回一封信,竟要戴上「里通海外,勾结美蒋」的大帽子。这就是文化大革命!也是家书惹的祸。

** 作者文晓村(1928- ),原名文清云,河南偃师人。早年加入中共反政府武裝,在韩战中被聯軍俘獲,后輾轉赴中華民國台湾。曾在台入大学深造,國立台湾师范大学國文系毕业。参与创办《葡萄园》诗刊,并任首任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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