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有一群人在探寻更广阔的知识世界。记者带领大家记录不同行业里探索知识的创作者。他们用自己的创造,诠释了“实践出真知”这句老话,也给观众和读者带去更多的洞见。
范志伟是南京某三甲医院的一名急诊科医生,今年36岁。多年来在急诊科的夜班经历,让他看过太多的生死离别。与病人的交流,让他明白,这份工作背后是性命的交托。而在忙碌的工作之外,他习惯于把经历的那些故事记录下来。他以“最后一支多巴胺”作为笔名,在今日头条等平台上记录自己在急诊室的见闻。
那些病人的故事在被隐去具体的信息之后,变成了笔下的文字,传递给了更多的人。和很多科普创作者不一样的是,范志伟不仅希望传递健康知识和医疗信息,也希望记录下那些藏在生死别离背后的情感温度和人性光谱。
凌晨两点钟,2号病床上的那位病人停止了心跳。心电监护上先是出现了一阵室颤,继而渐渐变成了一条直线。几个小时前,急诊科医生范志伟刚刚接班,看到这位病人在张口呼吸,已经呈现濒死状态。当班医生告诉范志伟,这位病人已经是胰腺癌晚期,家属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为了减轻病人的痛苦,决定不再抢救,只是静脉输液。
死亡像是守在门口,随时准备推门而入。这两个字对大多数人来说只不过是个名词,但对范志伟来说,它却是个动词,意味着生命的逐渐消逝。他是南京某三甲医院的一名急诊科医生,今年36岁,见过太多的死亡。
比如眼前的这位病人,已经多脏器功能衰竭,经历了休克,伴有高钾血症,心脏随时都可能停止跳动。虽然已经准备好了寿衣,病人的妻子还是悄悄问范志伟,她的爱人是否可以撑到天亮。病人的儿子还在赶来的路上,希望能见最后一面。
时间仍在流逝,病人从昏迷中醒来,努力瞪大的瞳孔试图看清这最后的景象,嘴里却说不出一个字。凌晨3点,这位患者停止了呼吸,他的妻子收拾好东西,临行前对范志伟说了一句,“你们太不容易了,我的儿子也是一名医生。”

凌晨时分的病房楼道 范志伟摄
01
性命的交托
监护仪的报警声,护士来回急跑的脚步声,它们就像是急诊室里永恒的背景音。急诊医生范志伟终日泡在那些声音里。等夜深了,人散尽了,在无尽的病例与病例间,往事便时时闪现。从医的第三年,范志伟遇上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病例。回想起来,七年前的那种声音—— 一个男人长久的哭泣和一个女人克制的低吟,总能帮他区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回忆。
病人和范志伟同岁,也是安徽人,是老家县城里的语文老师。缺少床位的医院里,走廊尽头的63号病床上,晚期胃癌榨干了他干瘦的身体,全身骨转移使他痛得只能蜷缩着窝在妻子的怀里。他的母亲整日木然地发着呆。
只有不断输血才能短暂地保住性命。但他赶上了全国“血荒”。范志伟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沟通、签字、要血。那是还能“互助献血”的年代,为了用上血,来自农村的患者家庭召集了20多位亲友来献血。但血库要按指标将资源分配给各家医院和科室。血献了,第二天范志伟再打电话,仍是要不来更多的血。“肿瘤病人(输血)本来就没多少意义,输得再多也还是死,再说血库只有这么多。”范志伟永远记得这个回答,“很现实,也很残酷。”
他没办法形容当时的懊恼。面对庞大的系统,他憎恨自己太过年轻,弄不清楚每日运转而自己却无法一眼看透的规则。年关将近,淳朴的家庭一心希望能让年仅二十多岁的病人再过个新年。晚间,办公室里,一家人拥着范志伟,乞求他能向血站再多讨一点血。他们不知道范志伟的无力,他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直到那位母亲猛然跪倒。年轻的医生懵了,甚至忘了将老人先扶起来。等范志伟清醒过来,抬头看到办公室里挂了多年的牌匾——“大医精诚”——像是打了个激灵,他的懊悔又加深了一层。即便已经十分努力,但回想起回应家属的态度和说辞,他仍觉得自己是在“打官腔”,但那位老母亲跪下的一刻,他才意识到,病人与医生之间,是性命的交托。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29/oid491389_1.jpeg为病人做完心脏复苏之后,范志伟满头大汗
情感淤积在心里,范志伟有了记录的念头。这样的故事,等自己老了再看,会是什么感受?它是否值得被更多人知道,和自己一样进退两难的同行,自己的两个女儿,他们看了,又会是什么感受?但真正使他下定决心开始写作的,是那些四处招摇撞骗的骗子。
有一次,范志伟偶然从一个读者那里得知,四川的一个农民家庭,50多岁的父亲确诊了肺癌晚期,20岁出头的儿子为了给父亲治病,一个人外出打工,每个月挣了钱都寄回老家给父亲看病。父子的生活都过得极苦。但等父亲离世,儿子翻看父亲治疗的发票,才发现他极少去正规医院看病,大部分的钱都花在了“拍打拉筋”这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治疗方法中。
这样的案例太多了。急诊科里,范志伟经常遇到受到欺骗错过最佳治疗时间的病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更多人普及医学常识,对于身处底层的患者和家庭,比起医学知识,他们更需要基本的常识。
02
跌宕起伏的人间
范志伟生长在安徽的一个农村家庭。父亲从1989年起就到了南京,靠出卖体力养活家庭。他还记得父亲离家的那个早晨。冬季的凌晨四点,天色还黑沉着,母亲不停抽泣,奶奶不停叮嘱,弟弟坐在小床上小声哭着,而自己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后来,一家人随着父亲到南京,住在石门坎的天堂村,那里离铁轨很近,每天都有无数的货运火车满载货物从门前呼啸而过,范志伟至今记得火车经过时,大地是怎样地颤动,也因为目睹父亲如何在巨大的城市里卑微地谋生。他很早就懂得为家庭和父母分忧,也是从那时起,他便懂得个体的渺小,世间的无奈。
工作后,他所在的急诊科像是生死之间的那道分界线。也因为区隔生死,那里总被复杂的情感、极端的情绪和剧烈的冲突所填充。在那里,范志伟是严谨、理性、克制的医生,唯一的责任就是治病救人。但坚硬的外壳里,天性的柔软和敏感从未磨损,反而因为身处张力巨大的急诊室而变得更加灵敏,这些心路历程都记录在了他的文字里。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29/oid491389_2.jpeg范志伟在一次学术会议中
他写下忍受癌痛折磨的教授,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也不忘用激将法鼓励不敢下手做胸腔穿刺的年轻医生。他也写下为孩子录制了未来20年视频的单亲妈妈,面对死亡,她那么镇定坚强,但面对孩子,她又那么柔软。
他写下许多在仍有救治希望时决绝放弃的家庭,写下他们的无奈,年轻的医生对家属们无奈放弃治疗的不理解,和事后真正理解这些决定后的自我反思。他写下他喜爱的人,也写下他们所受的一切磋磨,他写下底层苦难,和所有人活在世上都要遭受的世事无常。
患者和家属的高贵、温柔与坚强,他看得到。他们的自私、冷漠和残忍,他也看得到。极致的善使他震撼,极端的恶则会在心中种下长久的困惑。他不回避它们,但时间日日流淌,常常消解他关于好与坏的直觉和判断,一切都变成面朝自己的反思,和“现实复杂、人生无奈”的注脚。
03
沉默而坚固的需要
在写作中,范志伟总是很诚实。比如,办公室外有喧闹时,他坦诚自己会出于自我保护的考虑,“趴在门缝里向外看。”他承认自己也会被一时的愤怒所影响,甚至产生极可怕的念头。大部分的时间里,范志伟的关怀都指向他者,他共情别人的痛苦,就如同经受痛苦的正是他自身。如果不是别人主动问起,他不会倾诉自己的困境。
事实上,急诊科的“苦”是医疗系统内部的共识。急诊医生不仅全年无休,平时因为总值夜班,作息也很难规律。再加上急诊的治疗注重“全”而很难“专”,在国内医疗系统注重专科发展的大背景下,急诊医生的晋升也更为不易。
在医患纠纷最为激烈的年份,在短时内接受大量危重患者的急诊科就成了伤医事件最频繁发生的地方。因此,急诊科很难留住人才。这就导致留守的医护人员工作压力更大。就在范志伟所在的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他入职以后,又陆续新进了几名医生,但他们都没能留下来。
范志伟的妻子也是医生。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家庭,她主动提出调往疾控中心。但赶上疫情,妻子的工作任务比范志伟还要重。范志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8岁,父母忙碌,她早早地懂了事。小女儿还不到4岁,最是需要父母的时候,因为父母总不在身边,见到范志伟,总有些生疏。范志伟61岁的母亲独自帮他们带两个孩子。有时候,他在医院遇上与母亲相仿的老人,总忍不住关心,但想起自己的母亲,又总是倍感惭愧和辛酸。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29/oid491389_3.jpeg范志伟用针线缝补自己的白大褂
除了照顾好家人的基本需求,范志伟没有更多的物质欲望。身处盛下了整个人间的急诊,加上天性敏感,范志伟的心里郁积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情感和思绪。写作更像是他纾解和疗愈的方式。忙碌的一天结束后,最能使他感到放松与享受的,就是在深夜打开电脑,写下一个个隐去了真实身份和姓名的急诊故事。妻子不知道他闷头写些什么,过去常常埋怨他写作时不帮家里分忧。
直到范志伟收到活动邀请,妻子才恍然发现原来社交媒体上那个有几十万粉丝的大V“最后一支多巴胺”就是自己的丈夫。据了解,多巴胺是一种神经传导物质,用来帮助细胞传送脉冲的化学物质。这种脑内分泌物和人的情欲、感觉有关,它传递兴奋及开心的信息。范志伟希望自己的写作也能像多巴胺这种物质一样,给人振奋的力量。
https://image.angelyun.com/2020/10_29/oid491389_4.jpeg范志伟在给自己的妻子看病
写得越多,向他倾诉的网友就越多,他越觉得他需要依靠这些故事陪伴他们,在茫茫人海中,给每个卑微、渺小的家庭及个体慰藉。他讨厌说大词,但他的写作就是中国最为缺少的医学人文学的实践。
面对公众写作,受众和环境颇为复杂,他也常遇到曲解和攻击,但他从未想过放弃,连念头也不曾有过。他看到的是更多沉默而坚固的需要。
也会有焦虑。看到其他大V涨粉,他偶尔怀疑是不是自己写得不够好?又或者,文字这种形式跟不上短视频的趋势?他怕过去写下的文章被遗忘和抛弃。但不论怎么思考,最后,他仍是退回到最适合自己的文字,记录急诊室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他提到今日头条的“千人万元计划”。“每个月给我发1万块钱,到现在发了5年了。”范志伟打趣说,这笔钱全数被妻子“劫持”了。虽然这笔靠写作赚来的钱远远称不上保障,但他觉得,这笔收入使他做健康传播的时候,更容易得到家人的支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白白费力”。更重要的是,它使自己能更加自由地思考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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