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之夜,老太太从她的卧室里出来,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对我说:“儿子,我死后这房子会被收走了,我和你爸爸一辈子既无钱又无财,没有什么留给你们的。”然后,把手里的五个小盒子颤颤巍巍地递给我,“这些就是我们一辈子的所有了,是不是想留在身边?”
我接过一看,这是五个精致缎面的勋章盒,也是我所熟悉的我们这个家的标志。我一一打开,再次仔细抚摸端详着每一枚勋章:父亲的二级八一,二级独立自由,二级解放,一级红星功勋荣誉,和母亲的独立功勋荣誉。这些都是至今为止,中华人民共和国最著名的勋章。这些勋章是他们倾其一生为之奋斗的历史和骄傲,也是他们为了理想而义无反顾地走上艰难路程的印证。这些闪闪发光的金质勋章曾经是令人多么羡慕和崇敬,可是如今,却与中国的现实又是那么的不协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形成了一种相互的讽刺。作为后代的我,为了避免今后可能出现的难堪,确实想过把它们随身带走。可是,这一去已经不是在中国的国土了,这将意味着他们一生的荣耀在异国他乡湮灭,我不得不严肃地面对这个难题,也不能忍受如此尴尬。无论今后的命运和遭遇如何,这每一枚勋章都已经溶入了中国历史的长河,因此,它们就应该留在中国这块土地上。
我内心矛盾,想到老姐们也想要,还是忍痛地对老太太说:“我们这一代人的理想主义烙印是必定会带进棺材的,还是把这些勋章留给姐姐的孩子吧,他们倒是更应该记住你们的历史。。。”
劝说之中,我想起了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里Marius和他的父亲,想起了1789年攻打巴士底狱和随之而来的红色大革命,想起了其后影响深远的拿破仑时代。一个法国现代历史的转折点,一个划时代悲剧性的辉煌,在波旁王朝复辟之后,曾经被那些歇斯底里似的咒骂,诽谤,诬蔑和诋毁之声围绕了很长时间。可是今天,法国人恢复了历史的理性,用一种平实而尊敬的目光来回顾和评价他们的祖先。我相信,多少年之后,在那时的中国,人们也会用新的目光来审视这段翻天覆地,惊心动魄,慷慨悲壮的历史,自然也会得出一番与今不同的新的评价。
预定的出租车提前到了,正在楼下等着。我去向老太太道别,她从卧室里的藤椅上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送我到家门口,用一种黯然的眼神看着我,低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轻轻地推了我一下,说了声“走吧”。我知道老太太心中是异常的凄凉悲伤,毕竟已经是九十岁老人了,我此去很可能就是母子永诀。但是,曾经从血与火里走过来的她仍然是一位坚强的母亲,没有流泪,也没有任情感肆意发泄,还是象当年送我少年从戎,青年远游那样,尽管依依不舍,仍大度从容。
“走吧”,这句话,我太熟悉了。老太太送人,无论是部下还是子女,这是她最后一贯的两个字。记得林彪事件的第二年,她在被罢官下厂劳动改造中,从窗台上摔下,腰椎骨折,躺在医院病床上。我部队的领导开恩,允许给我三天假从常州回家探视。临归队时,我站在病床前向她辞行,举起右手庄重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她象首长对部下似的,颔首微笑,说了声“走吧”。
我提着箱子走了,没有回头,也不忍回头。。。
又回到了浦东机场。办完登机手续之后,我又走到了边防检查站,不同检查官员,脸上仍然是同样的表情,我又把护照递了上去,又是嘭的一声,整个过程冷冰冰,没有一丝暖意,也没有一个字的礼貌语言。习惯了,曾经在这块土地上生活过的阅历和经验告诉我:不要奢望过高。
我默默地坐在候机厅里,回味着刚才与旧日的同事通话的内容。为了寻找老友的下落,我在作最后一次努力,所以,和这位旧日的同事通了电话。这人原来就是个市侩算计的女人,挖空心思嫁给了我的另一个朋友,从街面房跳进了陕南村,多年不见,现在居然坐上了办公室主任的交椅,或许还是个党员吧,可没见得高雅多少。与我整个通话,她开口闭口离不开一个钱字,什么她的月薪除奖金外有一万多,什么花了多少万买了徐家汇的高层建筑的房子,什么现在有钱了不用出国,什么女儿从澳大利亚回来可以赚多少钱啰,什么你拿了那么多学位从美国海归能赚大钱,等等。。。真是铜锱之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我以自贬来回答她:论做官吧,当年眼看升为司局级,可我却要出国了;论发财吧,当年有500多元的月薪,可我却要70多元去读研究生;现在放着那么多亲朋旧友关系不用,可我却甘心情愿在海外替人打工,“做小三子”。真真是个朽木不可雕也。我哪有你们那么高瞻远瞩,与时俱进啊!我不知她是否听懂我的言外之意,也许是“当补药吃”(上海话)吧。
由此联想到我所认识的另位女士,当年考试作弊,毕业论文整段剽窃,现今竟然是上海市教委领导人,还人模狗样地周游于上海各所大学,作教育改革的指示。在报纸上拜读一下她的指示,脑海里翻腾着她当年一付付嘴脸,用上海话说,“隔夜饭阿要呕出来了”。。。
我想起了晋朝阮籍的话:“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一位女士或许候机无聊,坐过来与我攀谈。在交谈之中,我知她也是回美国,家也住在洛杉矶地区,几乎年年都回上海来探亲。她问我:一年回来几次?我答:二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
她顿时睁大了双眼望着我,吃惊地问:“you are kidding!”
“No, I’m serious。”我坦然答之。
“I can’t believe it!”她仍然用疑惑眼光看着我。
“Please don’t look at me like this and you have to believe my words。”我微笑着对她说。
她摇摇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象你这样的中国人,二十年才回来一次,真不可思议。”突然,她饶有兴趣地问道:“哎,我回来次数太多,已经没有感觉了,你说说看,你这次回来最大的感觉是什么?”
我看看她,说道:“我回来才十天,很多还没看到,不好细说。不过,我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地来形容我最大的感受,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她看看我,似乎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就沉默了。
坐在机舱的座位上,我望着窗外深秋萧瑟的景色,回想着十天来的点点滴滴,原有的那种亲切已被现实彻底洗刷,故乡变得如此陌生。十天的经历,使我原有的陌生感在心中愈发强烈,在隐约之中,似乎预感到,今后的重返对我而言将是困难的。我将如何对待故乡和故国呢?这确实是个难题,也许就象另个新加坡吧。“距离产生美”,一派美学的论点,现在被人附庸风雅地挂在嘴上,市侩的口臭使之失去理论原有的雅致,可这么多年在美国,我却一直身体力行,这次又验证了它的确实。还有,那为多数人所陌生的,新黑格尔派李普斯的移情美学,在此次故乡之行中我更能领悟到它的精妙。
经过十几小时的越洋返回飞行,终于回到了洛杉矶国际机场。当我走到移民局检查台,把护照递了过去,那个移民局官员朝我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扫描检查,再把护照还给我,微笑着说了句:“Welcome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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