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命运,历来的说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命运生来注定,不可抗拒。一种是,人可以通过努力战胜命运。在我看来,两种说法似乎冲突,但说的是同一个事物的不同侧面。两种说法都没有错,但都不完全。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命运,只是一个千百年过程的短暂瞬间,一个瞬间是不可能完全改变总过程的。但是过程本身却又是无数瞬间的总和。只要人们不断地改变瞬间,就有可能在未知的将来改变总过程。人类从野蛮无知到现在相对的文明发达,应该说就是一个改变过程。
正在哥本哈根召开的世界气候大会,只不过是人类,或人类中的某一部分先知先觉者,试图改变人类命运的一个努力。由于参会国的不同利益和不同目标,很可能使这个努力化为泡影。即便这样,这种瞬间努力也是值得的。它至少给了人们一个清晰的印记:你必须对地球暖化的灾难做一些什么。到了未来某一天,持有这样印记的人多到一定数量,改变是一定会出现的。
作为一个华人,我曾经去过世界不同的地方旅行,比较过各种不同的生存环境,有一些令人羡慕,有一些差强人意,比较之下,我还是最关心中国的命运。那是一块生我养我的土地,生活着我最亲近的人。超脱实在做不到。刚刚从中国旅行回来,感受那里贫富和繁荣文明的强烈落差。今天又读到一篇新闻:《上海受困女生自杀,知识为何难改命运》,http://www./news/gb/china/2009/12/200912112046.shtml心中更难以平静。
这篇的报道来自于近日网上的一个热贴,显然不是虚构,有母女和自杀现场的照片为证。根据网帖的描述,今年11月26日早上,上海海事大学2009级法学系研究生杨元元,在学校研究生宿舍的卫生间,用两条系在一起的毛巾将身体悬挂在水龙头上,半蹲着以一种极为痛苦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原因是和自己同住学生宿舍相依为命的母亲,将要被赶上街头。他们负担不起当地的房租。这一事件虽然偶然,但不会是例外。中国政府为了保证经济繁荣的骄人业绩,继续刺激房地产,必将制造更多的杨元元事件。杨元元们不会威胁执政的稳定,但享受不到昔日繁华的大款们也许会。
这类带着血泪的故事,据说“旧社会 ”很多。就是因为那样,几千万烈士才抛头颅洒热血地“改朝换代”。他们当时的最高希望,是通过“革命”这样一种坚决彻底的手段,把所有的坏东西都革除掉。迎来一个“红彤彤,亮堂堂”的新世界。如今年过九十,也就是那些先烈的同代人,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不知道他们对自己当年的奋斗结果,有何感想。我相信只要了解真情,一定唏嘘感叹的居多。
这是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有些非常美好的希望,争取到以后却是那样地不美好呢?有人说这是共产党欺骗。欺骗一定是有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但是用少数人的欺骗来为全体开脱,显然不是最负责任的思路。共产党内也并不人人是骗子。找历史教训不是这样找的。我以为,美好希望的破灭,是因为人的希望,包括最美好的希望,从来是有局限的。因为人的认识有限,所以希望也有限。通过奋斗达到的结果,当然更有限。
比如一百年前,孙中山的同袍们,希望“共和”。六十年前,毛泽东的追随者,希望“民主”。结果,“共和”与“民主”都没有实现。三十年前,邓小平的拥护者,已经既不相信共和也不相信民主,只希望“小康”。现在看来,就全国平均水平而言,小康的实现,还遥遥无期。更多的杨元元们,将把小康扯得支离破碎。为什么呢?因为“共和”或“民主”甚至“共产”的希望,都只不过是改变政体,至于政体改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那是不清楚的。“小康”的希望已经超出政体改变,至少这是对一种生存状态的要求,和选择谁来统治无关。但仅仅要求富裕,不论是少数人还是多数人的富裕,在我看来,也是很受局限的。中国人要求“均贫富”,已经要求了几千年。之所以还不能实现,自然有其客观原因也就是局限。
2009年的诺贝尔和平奖,据说已经被美国的三军总司令奥巴马领走了。他刚刚宣布在阿富汗增兵。这是有史以来一次受争议最多的颁奖。现在我来揣测一下诺奖评委们的“希望”,那一定是不便说出口的“谁都不要得罪”。因为如果真要希望 “和平”,一定还有比奥巴马更好的人选。正由于一个受限的希望,使人作出了受限的选择,闹出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尴尬剧。
希望不是唯心主义的所谓胡思乱想,而是通过大脑周密思考,谨慎选择而最后做出的现实行为。希望对客观世界产生的,已不仅仅是精神作用,而可以说是物质作用。受限的希望决定受限的选择,低层次的希望决定低层次的选择。受限和低层次的选择,决定人类的受限和低层的命运。
如果有人问,你有什么“高层”的希望,亮出来看看吗?我会说,“文明”应该是比“民主”或“小康”都要高一些的希望。如果有一天中国人完全理解了文明,知道其中包含人的尊严、人的权利、人的自由,包含平等、民主、宽容、同情,他们一定会作出比“民主革命”更好的选择。
2009-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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