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仅是西方人，中国人也开始越发喜欢探讨关于现代性问题，仿佛只有提到这个问题才显得很时尚。对于现代性本身的概念一直以来说不清楚，只是常听人说：人家西方的自由啊，民主啊这些是现代性，我们要去学，要拥有。据说韦伯也很关注这个问题，提出什么理性化是现代社会特征。而舍勒则认为现代性产生于怨恨，西美尔则从人本身与社会关系的变化上来看待现代性特征……
但是，这半年来我从有限的阅读中以及对人和社会的观察中发现了一些不大一样的东西。按照那些学术化的框框来说，我非要去定义一个什么现代性概念，然后才能去分析导致的困局，可是这种做法本身就是现代性困局。西方所谓的现代性跟我们理解的现代性是一个问题吗？不是的。当下西方的现代性是西方自身面临的困境问题，他们已经把现代性产生的问题代替现代性本身的概念。西方的现代性是3个世纪以前或者更早的事情，是现代化转型第一个重要成果积淀时期。随后，我们注意到，这个经历数个世纪浴血奋斗而来的成果，在工业化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列困局。同时，也就在那时开始，思想家面临的主要问题从对现代性的建构转向对现代性造成的问题的反思与解答。这些跟中国社会转型有什么关系呢？我个人认为关系最大的就是我们被有意无意地塑造了一种平面化思维，而这种思维又迎合了现代性困局而不是现代性本身的那些主义们。
我承认，现代性是包含宪政、民主、共和、自由、平等、市场化…这些概念，但是这些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早在几个世纪前就陆续发展出来的，也就是说现代性是社会转型的结果，这种结果被认为是一种文明的，可持续的，也是符合人的本性的价值。那么，现代性危机怎么发生的呢？以我目前的能力，还不能把所有的都概括进去，我只从我了解的政治或社会思想的演化来举几个例子。
我们注意一下洛克的思想，我现在越发觉得把洛克看成一个政治实践者来理解要更为贴近历史事实。洛克思想体系的核心在于他对人类历史的理解是双向的。就是说，首先从神的正义到自然正义再到国家正义这一个正向的历史脉络来发现历史的连续性和立体性，从而界定一个世俗政权应有的政治责任；然后，他还保留了从国家正义到自然正义再到神的正义的可回溯性，这个最为重要的意义是，它潜移默化地培育了民众的超越精神，这个世界是一个立体的世界。这样来看待世界有什么好处呢？接下来通过对现代性困局的产生以及我们这个国家社会转型的困境就能发现了。
就在洛克那个时期，自由神学已经很时兴了。自由神学不否认上帝创造了一切，但是仅此而已。这个在古希腊哲学特别是希腊化罗马时期已经有这样的思维方式了。对照一下洛克的思想核心，显然，自由神学保留了历史的连续性，但抛弃了可回溯性。历史与现世发生了第一次裂痕。然后，法国启蒙运动又拉大了这种裂痕。对于这个已经造成的断裂，很多思想家都看到了，并作为核心问题来解决，卢梭，柏克，尼采，马克思，施密特，施特劳斯……这里我不把他们在思想谱系上做什么划分，我只想说，他们在对待这个断裂问题上采取了两种方法，一种是重塑历史的回溯性，比如卢梭、柏克、施密特、施特劳斯….另一种是连正向的历史连续性也不要，从现代性困局本身出发，比如尼采、马克思…他们都只是对这一问题的不同解答，我对此不做价值判断，而是要说的是尽管有人是要重塑历史的回溯性，但是其思维本身以及其论述的结果却加剧了现代性困局，比如卢梭、施特劳斯…施特劳斯定义出“古典自然权利”和“现代自然权利”反映了他已经被驯化的平面化思维。古典和现代的划分很容易造成历史的断裂，施特劳斯的思想在20世纪后半期流行起来，在中国这么热不是偶然，因为这种思维方式与平面化思维是契合的。再看看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的最大厉害之处在于它肢解了历史的连续性，造成一个充满着断裂的人类历史，我们都知道一个房子塌了就会变成一滩没有连结的碎砖头，人类的历史首先被马克思斩断成所谓的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举例子说，从思维上来看，就是封建的大厦砸烂了就什么都不是了，于是需要新的。不是因为新的怎么好，而是旧的实在是恶。历史就这样先是断裂，然后再压扁，成为一个平面。怎么样使得人们忘记历史的回溯性呢？那就是干脆不要因为自由神学而来的裂痕，取消彼岸和此岸的关联性。不是说因为现代性使人丧失自由么，那就让丧失自由的人构成的这个群体拥有无限能力。
20世纪，我们已经很难看到有人再去重塑历史的回溯性了，施密特是一个，但已经显得很孤独和无力。施特劳斯很聪明，但也只是学到了施密特的样式，因为施特劳斯具有的是被驯化后的平面化思维了。至少他是不清楚人类历史的连续性是怎么回事了。
显然，西方社会所面临的现代性困局就是被断裂的历史连续性以及逐渐被遗忘的历史回溯性而来的。于是，才会有以赛亚•伯林这类人的市场。多元主义的确是对现实的感受，但是这是几个世纪以来逐渐被驯化出的弱者的心态以及平面化思维后反映在人的意识中的世界。这些都是西方世界逐渐遭遇到的困局。
现在回到我们中国，因为我们的胡乱类比，造成我们自身的历史是断裂的，我们对西方的认识也是断裂的，也就是说我们从未有过对历史连续性的体验，也就从未有过正向的历史思维。而西方社会直接将现代性概念通过他们的强势文化推销给我们又造成了我们天生没有历史回溯性。所以我们的思维是平面的，是碎化的。这就为那些有意造成和无意形成的平面化思维下的思想的传播提供了温床。还有，那就是西方推给我们的现代性实际上是困局而不是现代性最初的历史样式。这就坏了，20世纪以来的中国知识人就形成了倒果为因的思维。无论是民主也好，自由也好，市场经济也好……一切的一切都被主义化，被口号化。根本不去关心这些在西方是怎么发生的。于是，当我们面对一些具体的问题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去回答，怎么去解决，因为我们的正向历史思维是断裂的，所以会倒果为因；又因为我们没有历史回溯性的意识，导致了我们没有超越精神。所以，每当谈及权力制约，每当说起自由的界限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泛道德化。
平面化思维是我最近为一些年轻人解答人生困惑时发现的，这是我给的定义，平面化思维就是像把一些毫无关联的照片放在我们眼前时所产生的意识那样的一种形态。这种思维带来的主要麻烦是：人逐渐丧失了对什么是不可替代的，什么是可替代的判断能力。也就是造成了一种模糊性的意识。多元主义就是这样一种对世界的反映。于是什么问题都成为必须回答的问题，什么问题又都可以被认为是不需要去努力的问题，人自然就失去了可以判断自己身处何处的参照系了，这就是人本身对现代性困局的体验。我不认为当前的经济危机是一个纯粹的经济危机，它跟我们20世纪以来加速异化的思维有关。我也不认为中国社会转型的困境仅与我们现有的政治生态有关，它同样是与我们的思维是契合的。我不知道一个具有普遍平面化思维为主体的这个民族如何去超越自身。这个很难很难的，很大程度上，这种思维正在强化现有政治的正当性。然而，可悲的是，中国知识人很少去反思我们自身是否也具有这样的思维方式。
历史上，那些为自由宪政民主而努力的民众，他们所具有的正向历史思维和历史回溯性思维帮助他们实现了一个社会的一元与多元的统一和有序运行。这就是我在开始提及的洛克式的历史逻辑。一个可以有效实现宪政国家的正义一元论一定是对历史连续性和回溯性的彰显。前者避免倒果为因的思维，产生对世俗权力最原始的界定；后者产生超越精神，产生对世俗权力始终制约的正当性和警惕性。
平面化思维和现代性困局在我们社会中是一个相互强化的两个事物，怎么去解决它着实需要动脑筋的。我们中国人对世界和历史的认识不仅是任剑涛先生所说的是强者的定势，其实还有弱者的心态，以及其背后的平面化思维。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