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台湾念研究所期间,论文的缴交期限常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每逢夏天,窄小的租屋处热得无法专心撰写论文,而校内出奇安静的图书馆则让人敲键盘敲得颇有压力。因此,我常会借着写论文的幌子到处找咖啡厅赶工,实际是个人很喜欢探店。
在马来西亚鲜少踏入咖啡厅的我,通常在选择一家咖啡厅前会事先在网络搜寻店家格局,仿佛在提早准备游戏攻略。然后战战兢兢地抱着我的手提电脑,推开那扇门,眼光快速扫射空位并迅速入座,装作自然地融入大家。这时店主或店员会如老鹰发现猎物般向我投来目光,告知我该如何点餐与付款。感谢我努力工读累积的金钱和探店的勇气,我也因此发现了不少台湾咖啡厅的奇特现象,渐渐积累了不少咖啡厅的心得。
网络和插座并不是每一家咖啡厅都会提供,却对学生来说是必备要求,若加上用餐不限时就更加完美了。通常这类咖啡厅必须一早就去占位置,只要晚一小时,通常就会被股市看盘的阿公阿嬷占领了。有时我看着这些长辈不禁思考,他们财富自由的日子着实是朴实无华,看看盘、喝喝茶,下午1点收盘后便会离开。
有时踏入一家咖啡厅的当下,仿佛进入了某个结界,绝对可以强烈感受到店主十分鲜明的个性和气场。这类咖啡厅通常会有许多成文的规矩,所有的条条框框拿起菜单便可一目了然:最低消费金额、用餐时间只限两小时、5岁以下小孩不得入内、不可以移动店家摆设……我可以理解店家有自己的规定,而我踏进他的场域就该接受他的游戏规则。
其中最让我难忘的是一家台北中山区的咖啡厅——老板竟然规定客人不能够讲话!只要讲话,他就会上前礼貌性地提醒你。而客人们也很配合,完全都专注在做自己的事情。我上次遇过那么安静的地方,恐怕只有考场吧。还记得当时我点了一份鸡蛋三明治,小心翼翼地拿起我的刀叉,轻轻地切开三明治被烤得酥脆的表皮,内馅被挤了出来,我用刀子把内馅刮起,陶瓷的盘和刀子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对面客人的头抬了起来和我对上眼,我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再次轻轻放下刀叉,干脆直接用手拿起三明治,塞入我的口中。如此压抑的氛围让我喘不过气,只能说也许我不是他们的客群吧!
去年在基隆随机搜寻论文赶工圣地,发现一家刚开业的韩式咖啡厅。对肉桂情有独钟的我进入店家的瞬间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我看了看菜单,却没发现任何与肉桂有关的品项,于是主动询问老板。谁知原来老板的餐点还在研发阶段,直接烤了个香蕉肉桂吐司请我吃,并让我告诉他感想,果然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啊!烤得金黄的三角形吐司,铺上了香蕉切片,香蕉的表面上闪着炙烧后晶莹剔透的焦糖,肉桂则是撒在表面,完全升华了这个作品。
台湾人的莫名信任
后来第二次光顾,老板突然拜托我说:“不好意思,我去附近买个水果,可以请你帮我看店吗?你不用做什么,就看着就好。”我心想:老板,我们才第二次见面啊,台湾人的心脏也太大颗了吧!听着咖啡厅里轻快的韩文歌,不禁想像自己就是老板,如果我是老板,我会如何经营这家店?我也会如此放心地让一位异乡人短暂看管我的店吗?老板对我的这份莫名信任让我心里暖暖的。我想,也许漫漫人生里相遇的人事物,总会有一个能让你安放所有想法、接纳你的一切的归属。
台湾人有个很神奇的默契:只要我们都在同一个空间,我们就不是陌生人。此话怎讲?在咖啡厅内,就算我将手提电脑、钱包等放在座位,离开片刻到楼下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或是上洗手间,你完全不需要担心财物遗失,附近的客人会瞬间化身为保安人员,为你全程照看,而我同样也会自主这么做。反而是盐酥鸡和雨伞就难保它们的命运了。
穿梭在巷弄里那些不起眼的咖啡厅成了我高压论文时光里的救赎。我喜欢面向大门或是在窗边坐着。开着档案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时,我会放空自己,看着架上的蛋糕和面包、欣赏穿着各异的人们。有人买了东西就走,有人只是看看;有人站在柜前思考许久,不知是否在猜测对方的心意、在想着对方收到礼物时的表情。
论文交出去的那天,我在鸣谢页里写上了那几家咖啡厅的名字。指导教授大概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我能想到的,最诚实的道谢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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