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鸿／只此一张的时光 - 副刊 - 专栏 - 大牌档 - 约绘咖啡馆

从来，踏入相馆拍照之后，必须等了一些时日才能回头领取，那是一份必须延缓（甚至心惊）的快乐。只有拍立得，可以当场领取，及时享受到一份留影的快乐，那太像到手即可入口的冰淇淋……

如果相机会说话，“拍立得”（即时冲洗）恐怕会这么说: 时光是不容复制的，只此一回，只有一张，以后要好好珍惜喔。

童年的一日，跟母亲到日资百货公司加马，碰巧那里有个应节的圣诞老人，我便不肯往前走。那时，我对圣诞老人尚未失去信仰，心里随时准备过节，逢到年终一定布置圣诞树，还撕白棉花贴叶上当积雪。母亲知道这一份痴爱，愿意付一点钱，让我坐靠圣诞老人的大腿合影，拿一张“拍立得”回家。

从来，踏入相馆拍照之后，必须等了一些时日才能回头领取，那是一份必须延缓（甚至心惊）的快乐。只有拍立得，可以当场领取，及时享受到一份留影的快乐，那太像到手即可入口的冰淇淋，不必先塞入冰箱冷冻一夜，我怎会忘记其中的滋味。拿到了生平第一张拍立得，兴奋之中我却好像听闻一把极为冷静的声音对我说，小朋友，收好来，那可没有底片可以再冲洗，丢失了就没有了。往后，这张彩照随我离乡出岛，一起落脚都门快三十年。

当了父亲以后，有一回跟妻要出发去墨尔本。分明，裤袋里边一直会装着手机，颈上也准备挂上相机，还是去了一趟摄影店。我们买了一架拍立得，也忍痛多买了几盒昂贵的底片。那时，生命中早已累积太多不曾即时冲洗的时光，就随意交付给电脑收藏。照片，不冲洗，就不能收入相簿，那太辜负往昔的美好，我们觉得女儿该有几张拍立得。

9月的墨尔本都是春暖的绿意，踏入动物园樱花正开，坐上环市而行的一辆免费电车，即可下到城中大小景点。素有“新金山”之称的殖民风老城不缺绿地，随时可以放牧我家不受推车拘束的小女孩。我们逛了一处又一处，都还在绿地的掌握之中，日暮之前又下车踏入旗杆公园（Flagstaff Gardens）。入园，朝一片高地走去，准备俯瞰城景。

突然，妻说要帮我跟女儿合影，我们躺在草地上各用一双手比个心形。待我坐直身体，妻换了拍立得在手，我要女儿由后趴在我背上。谁知，她一双小手却缠上我的脖子。原来只有五分痛，那一刻中年人吸入了春天的烂漫空气，却还愿意作状一喊，当作了十分之痛，以博取女儿的笑声。妻按下快门，时光就被捕捉了下来。

后来，在维多利亚州其他处，我们都给女儿拍过无数张拍立得。那随身带去的底片就该在异国他乡用尽，那才对得起难得三人共处的美好时光，不是吗？但，这些年过去了，我的记忆却是极为挑剔的相簿，就只选那一张女儿背后环抱着我颈项的拍立得入册。

那是（暂时）不会再重来的父女亲密时光。春日的墨尔本，孩子的童年，以及一张不容复刻的照片。我听见拍立得再次说，只此一回，只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