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說無人機在烏克蘭、中東等戰場大放異彩,航空母艦仍被美國政府視為投射兵力的首選,「海軍麾下的航空母艦不得少於11艘」更被寫進了《美國法典》第10篇第8062節,每當美軍對某個區域投入兩艘甚至三艘航艦,就代表華府正在給敵對勢力「上強度」。 美國總統川普今年2月28日對伊朗發動「史詩之怒行動」,就在中東一度部署了福特號、林肯號、布希號三個航空母艦戰鬥群,可見美軍確實勢在必得。問題是伊朗目前仍在頑抗不願就範、攸關全球能源生命線的荷莫茲海峽依舊不通,反倒是美軍的航艦戰鬥群先撐不下去了,繼福特號之後、林肯號也準備脫離戰線。美利堅合眾國的全球武力投射,正面臨地緣政治野心與後勤維保極限的嚴酷挑戰。 作為美軍最新航空母艦的福特號,因為連續執勤已經達到破紀錄的326天,今年5月返回諾福克母港休整;林肯號也因為連續執勤超過8個月,船上後勤物資已缺供多時,海水淡化系統、熱水供應系統與真空排污馬桶更是頻繁故障,甚至傳出多名水兵企圖跳海輕生的醜聞。即便五角大廈矢口否認,但美軍仍不得不緊急調派駐紮橫須賀的華盛頓號接替林肯號。 林肯號為何淪落至此? 《紐約時報》的深度調查指出,美伊戰爭爆發初期,美軍位於巴林的後勤樞紐與物資分發基地就遭到伊朗攻擊,五角大廈被迫將補給線拉長到兩千英里之外、位於印度洋的迪亞哥加西亞島(Diego Garcia),這才導致林肯號的生鮮食物、甚至是肥皂牙膏的供應都出現了連鎖性崩潰與滯後。 更嚴峻的是林肯艦上的人道與公衛危機。軍事專業媒體《海軍時報》(Navy Times)與五角大廈負責半數預算的《星條旗報》(Stars and Stripes)都指出,林肯號的海水淡化系統與真空排污馬桶頻繁故障,水兵被迫在黴菌滋生的狹小住艙內輪班,甚至好幾個月都沒辦法洗熱水澡,還要跨越大半個航空母艦排隊使用備用廁所。 在長期與陸地隔絕的高壓環境下,艦上甚至傳出數起水兵企圖跳海輕生的心理危機事件。官兵家屬隨後在加州聖地牙哥基地召開的座談會上,向軍方高層爆發強烈抗議。儘管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極力澄清相關指控遭誇大,但海軍事後緊急抽調大批心理諮商師與社工人員登艦處置,原本駐守西太平洋的華盛頓號也隨即趕往中東接替,說明了這場危機的嚴重性。 其他航空母艦去哪了? 在川普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伊朗問題之際,連續執勤的美軍福特號與林肯號顯然都已是「強弩之末」,只能接連退出戰場。這也引發了外界的質疑:美國法律明定海軍必須維持11艘航空母艦的編制,但是當林肯號官兵身心瀕臨崩潰、艦體機件磨損告急之際,作為全球海權霸主的美軍,為何在醜聞爆發前,竟調派不出一艘航艦前來接防? 最簡單的答案是,這11艘威震全球的核動力超級航艦,在造船工業能量不足、地緣野心過度擴張之下,早已陷入嚴重的結構性衰退,僅是維持戰略嚇阻的「紙面數據」。要是實際檢視美軍其他十艘現役航艦的實際狀態,就能看清調度捉襟見肘的真相: 屆齡除役與大修:尼米茲號與杜魯門號 尼米茲級航艦資格最老的「尼米茲號」(USS Nimitz, CVN-68)服役已達50年設計年限,在今年5月完成訪問牙買加的最後巡航任務後,已正式進入除役與反應爐解體程序,無法再出海執勤,只是因為福特級二號艦「甘迺迪號」(CVN-79)尚未正式服役,尼米茲號才掛在帳面上維持「11艘航艦編制」的法定需求。「哈瑞·S·杜魯門號」(USS Harry S. Truman, CVN-75)服役亦達25年,正排隊準備進廠展開耗時數年的「更換核燃料暨綜合大修」(RCOH),目前不具備遠洋戰備能力。 受困船廠與回港定檢:史坦尼斯號與福特號 「史坦尼斯號」(USS John C. Stennis, CVN-74)自2021年進廠大修以來,一直困在紐波特紐斯造船廠(Newport News Shipbuilding)。因為熟練技術工人不足,加上蒸汽渦輪機發現未預期的結構受損,定檢工期一再延宕,超支近5億美元;福特級首艦「福特號」(USS Gerald R. Ford, CVN-78)在結束長達326天的部署後,艦體機件高度磨損,隨即進入諾福克海軍船廠(NNSY)展開「計畫增量維修」(PIA),短期內無法調動。 準備重回前線:艾森豪號與卡爾文森號 「艾森豪號」(USS Dwight D. Eisenhower, CVN-69)前幾年在紅海與亞丁灣部署,主導「繁榮衛士行動」(Operation Prosperity Guardian),持續防禦並打擊葉門叛軍胡塞武裝所發射的反艦飛彈與無人機,在諾福克展開為期15個月的維修、升級與系統檢測後,目前在大西洋海域進行艦載機起降認證與各部門的綜合演訓;「卡爾文森號」(USS Carl Vinson, CVN-70)前幾年在印太/中東跨區部署,剛剛完成定期大修,目前也在恢復訓練與作戰整合階段(Sustainment / Integrated Phase)。 牽制印太戰區:羅斯福號與雷根號 「羅斯福號」(USS Theodore Roosevelt, CVN-71)雖然作為環太平洋軍演(RIMPAC)旗艦,肩負台海與南海的前線威懾任務,但目前返回加州聖地牙哥(San Diego)的母港,停靠在北島海軍航空站(Naval Air Station North Island)進行短期休整;「雷根號」(USS Ronald Reagan, CVN-76)在結束長年駐日的前進部署後,去年3月進塢展開為期17個月的全面深度保修,目前處在完成廠修交付的階段,作為印太戰區的預備戰力。 前線戰略鎖定:布希號與華盛頓號 「布希號」(USS George H.W. Bush, CVN-77)雖具備戰力,但目前與林肯號共同組成「雙航艦打擊群」壓制中東情勢,若撤換布希號接替林肯號,中東戰力將立刻減半;替換林肯號的唯一希望「華盛頓號」(USS George Washington, CVN-73)雖接獲移防中東命令,但橫跨大洋的航行仍需時日,在輪調的空窗期間,五角大廈也只能強行展延林肯號的部署期。 航艦調度的制度失靈 福特號與林肯號接連超時部署,等於宣告美軍的兵力調配機制——「優化艦隊反應計畫」(OFRP)徹底失靈。OFRP原定以36個月為一週期,劃分為四個階段:船廠維修、基礎訓練、預定7個月的海外部署,以及為期14個月、保持30天內可隨時出征的「維持與應急階段」(Sustainment/Surge Phase)。 不過戰略與預算評估中心(CSBA)資深研究員克拉克(Bryan Clark)曾對《國防新聞》分析,OFRP完全建立在「預算充足」與「機件完美」的過度理想假設上。大西洋艦隊司令考德爾(Daryl Caudle)上將曾直言,OFRP假設航空母艦與其打擊群的神盾艦能同時進廠與完工。但在各造船廠能量失衡下,常演變成「艦等船、船等艦」,打亂整支部隊的訓練節奏。 此外華府智庫傳統基金會(The Heritage Foundation)在《美國軍事力量評估》(An Assessment of US Military Power)報告中也指出,為了支援出海艦隊,海軍往往將返港待命艦艇的零配件與彈藥拆解挪用,導致號稱「14個月隨時可戰」的待命航艦根本不具備完整戰力。一旦待命艦艇出現配電系統或動力突發故障,整個輪替鏈條隨即斷裂,軍方別無選擇,只能強行將前線部隊榨乾至極限。 嚴重萎縮的造船工業 即便不看調度問題,美軍航艦運作更根本的危機,恐怕還是在於本土造船修船能量的嚴重退化。 美國目前僅有亨廷頓·英格爾斯工業旗下的紐波特紐斯造船廠,具備為核動力航艦進行核燃料更換與中期大修(RCOH)的能力,該廠同時還需分擔福特級航艦的新建作業。當「華盛頓號」大修延誤近六年,後續進廠的「史坦尼斯號」與「杜魯門號」的大修持續就會塞車,形成無法消化的後勤瓶頸。 在西海岸,普吉特灣海軍船廠(PSNS)因耐震評估不足,乾塢整修工程需耗時多年,大幅削弱核艦維修能量。加上《美國法典》第10篇第8680條規定,美軍現役艦艇除緊急海難外,禁止在非美籍造船廠進行例行大修或翻修。這項保護本土造船業的法規,反而讓遠在印太與中東前線的林肯號,無法就近利用日本橫須賀或新加坡的成熟民用船塢進行深度定檢,只能任由艦體設備在海上嚴重磨損。 戰力不足的印太真空 林肯號的水兵跳船困境,其實是美國全球軍事承諾過載與本土工業基礎萎縮的殘酷縮影。當華府在台海、南海、烏克蘭與波斯灣同時劃設戰略紅線之際,國內公共造船廠卻面臨平均設施老舊、乾塢規格落後與資深技術工短缺的現實。正如美國政府問責署(GAO)向國會提出的警告:若無法有效解決修造能量缺口,至2040年美軍將有高達三分之一的核動力艦艇無法如期完成計畫性維護。 在兵力投射量能不足的情況下,美軍航艦打擊群的全球配置呈現「重中東、輕印太」結構性傾斜,反映出美國在應對中東危機與維持印太威懾之間的資源拉鋸。當「華盛頓號」在訪問越南後,奉命西行穿越麻六甲海峽準備接替林肯號,第七艦隊防區罕見出現美軍航艦的「真空期」,也讓解放軍在台海周邊及南海的常態化演訓、海警巡航受到的壓力大為降低。 五角大廈長期將印太列為首要作戰區,但中東的安全協議談判與封鎖行動一再牽制海軍核心打擊資產,暴露全球兵力投射的規模上限。西太平洋的航艦戰力空窗期若持續拉長,也會讓台灣、日本、菲律賓對美軍的協防信心打了折扣,迫使印太盟國更依賴不對稱戰力與多邊防務協調,甚至另起其他心思。當戰略擴張的速度遠遠超過造船廠的維保量能,被迫超期執勤的鋼鐵海上巨獸,也為全球霸權的野心極限敲響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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