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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专制循环能不能破,如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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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地声Edysen评论分析文章:中国的专制循环,究竟能不能打破?这是一个比“中共什么时候垮台”更沉重,也更根本的问题。

  悲观者说,不能。两千年来,中国的历史似乎总在重复同一个故事:王朝兴起,政治清明,权力集中,官僚腐败,民不聊生,天下大乱,然后一个新的王朝从废墟上站起来,再把旧故事重新演一遍。秦亡而汉兴,汉亡而魏晋起,唐宋元明清轮替不休。到了二十世纪,皇帝消失了,皇权政治的某些深层结构却并没有随之消失。于是有人断言:中国人逃不出专制,这是文化,是传统,甚至是民族性。

  另一种声音则乐观得多。他们认为中国的问题没有那么复杂:问题就是共产党。只要中共统治结束,建立民主制度,实行多党竞争、司法独立、新闻自由和普选,中国自然就会走上民主宪政的道路。

  我既不同意前一种宿命论,对后一种革命乐观主义也保持警惕。

  结束一党专政、建立民主宪政,当然是中国走向自由不可绕过的一步。没有基本政治制度的改变,公民社会就不可能获得充分成长的空间,个人权利也不可能得到可靠保障。但我越来越相信:推翻一个专制政权,与终结一个社会生产专制的能力,并不是同一件事。政权可以在一夜之间垮台,制度可以在几年之内建立,而一种社会结构、一套行为习惯、一种人格类型的改变,却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时间。

  中国真正的问题并不只是谁来统治中国,而是中国人究竟准备以什么方式共同生活?这才是专制循环最深处的问题。

  一、循环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过去谈中国历史,太习惯于把目光放在皇帝身上。好皇帝,坏皇帝;明君,昏君;清官,贪官;盛世,乱世。中国历史似乎成了一个权力不断易手的故事。但如果把目光从宫廷移向社会,从帝王将相移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许会发现,真正顽固的循环并不只是皇帝的循环,而是某种国家、社会与个人之间关系的循环。

  它大致是这样的:国家不断吞噬社会,社会不断失去自治能力;社会越缺乏自治能力,个人越需要依附权力;个人越依附权力,社会中的横向信任越弱;横向信任越弱,人们越希望有一个强大的权力出来主持公道;于是国家获得进一步扩张的理由。

  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闭环。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人很难首先作为独立的“人”存在。他首先是谁的儿子、谁的学生、哪个单位的人、哪个系统的人、哪条关系上的人。他需要寻找靠山,需要判断风向,需要知道谁说了算。

  这样就形成一种极其矛盾的社会心理。我们痛恨特权,却希望自己认识有特权的人;我们反感走后门,却在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四处寻找关系;我们要求别人遵守规则,却希望自己的“特殊情况”能够得到通融;我们痛恨权力不受制约,却又期待某个英明的领导替我们主持正义;我们一面骂贪官,一面盼清官,一面痛恨皇帝,一面寻找明君。

  我们反抗的常常不是特权本身,而只是自己没有获得特权。如果这一点不改变,即使旧皇帝被赶走,人们仍然可能寻找新皇帝;旧组织被推翻,人们仍然可能建立一个新的、要求绝对服从的组织。专制便完成了它最隐秘的复制。

  二、推翻专制为什么还不够?

  并不是说推翻专制没有意义。如果一个政权系统性地压制言论、结社、信仰和政治参与,如果权力拒绝受到真正的法律约束,那么结束这种制度,本身就是自由社会得以成长的必要条件。问题在于: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二十世纪以来,世界并不缺少推翻独裁者的革命。有些国家由此走向民主,有些国家却在短暂的狂欢之后重新陷入强人统治、军事政变、民粹政治、内战或者新的独裁。为什么?因为民主并不仅仅是一套国家机器的操作说明书。一部宪法可以规定总统任期,却不能自动让掌权者愿意下台;法律可以规定言论自由,却不能自动让社会学会容忍自己讨厌的声音;选举可以产生多数,却不能自动让多数尊重少数;政党可以建立,却不能保证政党内部不实行领袖崇拜;反对派可以反对独裁者,却不能保证他们自己掌权之后不会成为新的独裁者。

  这正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个令人不舒服的事实:一个人在政治上反对专制,并不意味着他在人格上已经摆脱了专制;一个人完全可能反对习近平,却要求自己的下属绝对服从;可以要求共产党尊重言论自由,却不能容忍自己组织里的不同意见;可以反对个人崇拜,却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制造另一个领袖;可以高喊民主,却把不同意见者视为敌人;甚至可以为了所谓正确的目标,认为程序、边界和个人权利都可以暂时牺牲。果如此,旧制度虽然死了,制造旧制度的人格土壤却仍然存在。

  所以我越来越相信,中国未来真正艰难的转型,不只是政权转型,更是社会转型和人格转型。

图像

  三、从“公法救国”走向“私法宪政”

  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谈论救国,习惯从国家开始。我们设计国体,讨论总统制还是议会制,中央集权还是地方自治,两院制还是一院制,联邦还是单一制。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在这些宏大制度下面,还有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组成这个共和国?

  如果人与人之间没有边界,如果私人财产随时可以被政治理由剥夺,如果契约可以因为权势而作废,如果人格尊严可以为了宏大目标被践踏,如果家庭、企业、学校、协会乃至私人生活都必须服从某种政治意志,那么即使宪法写得再漂亮,宪政仍然可能只是纸上的宪政。

  我逐渐形成了一个自己的概念:私法宪政。所谓私法宪政,并不是用民法代替宪法,也不是认为政治制度无关紧要。它要回答的是:宪政赖以生长的社会土壤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它首先来自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对边界的承认。

  这是我的,也是你的。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财产,这是我的思想,这是我的信仰,这是我的私人生活,我有权说“不”;你也有权说“不”。我不能因为自己掌握权力而侵犯你,也不能因为我相信自己代表真理、人民、民族或者正义,就取消你的主体资格。这就是宪政最原初的精神。

  宪法限制国家权力,而民法训练普通人理解权利的边界。民法告诉人们:你拥有权利,别人也拥有权利;你可以自由选择,但必须承担责任;承诺必须履行;损害别人需要赔偿;别人不是你的附属物;私人领域不是任何公共权力都可以随意闯入的地方。

  所以,在我理解的意义上,民法不仅是一套法律规范,也是一所公民学校。

  四、什么是“民法国家”?

  我所说的“民法国家”,不是“民法典特别发达的国家”,一个国家完全可以拥有厚厚的民法典,同时仍然是一个专制国家。我所理解的民法国家,是一种政治文明:私人主体之间平等、自治、守约、负责、尊重边界的生活方式,构成整个国家秩序的社会基础。在这样的国家里,国家不是无所不在的父亲,它不负责替成年人决定应该读什么书、相信什么思想、爱什么人、加入什么组织、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国家首先承担的是另外一种职责:保护每个人拥有自己的生活。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小政府”背后更深的意义;它不是简单减少公务员,不是机械削减财政,而是承认一个根本事实:社会先于国家拥有自己的生命;国家不是社会的主人;社会也不是国家的一个部门。

  国家的边界在哪里?就在公民权利开始的地方。

  五、从《流亡与国体》开始:国家为什么存在?

  我的这些思考,并不是从书斋里的制度设计开始的。它们首先来自流亡。

  当一个人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故土,才能保存自己的言说、思想和人格时,许多过去习以为常的概念都会突然变得可疑。国家是什么?祖国是什么?忠诚是什么?一个人究竟应该忠于土地、政权、民族,还是首先忠于自己的良知?如果一个国家要求个人牺牲尊严才能证明忠诚,那么这种忠诚还有什么道德价值?这构成了我思考《流亡与国体》的起点。

  流亡迫使我重新理解国家。我逐渐意识到,近代中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倒置:不是国家为了人存在,而是人为了国家存在。为了国家强大,个人可以牺牲;为了民族复兴,权利可以等待;为了稳定,自由可以暂停;为了大局,小人物的痛苦可以忽略。久而久之,“国家”成了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巨大生命,而一个个具体的人反倒成了它可以消耗的材料。

  我希望完成第一次倒转:不是人属于国家,而是国家属于人。国家没有超越人的神圣性;政治共同体存在的理由,是让一个个具体的人能够安全、有尊严、有自由地生活。如果《流亡与国体》最终要回答一个问题,那么这个问题就是:什么样的国家,值得自由的人共同生活其中?

各界预测中共变天时间 习恐无预兆突然垮台

 示意图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六、《微光与秩序》:国家退后以后,谁来创造秩序?

  但仅仅限制国家仍然不够。因为一个更困难的问题马上出现:如果国家不再包办一切,那么社会会不会陷入混乱?这是专制主义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恐吓:没有强大的政府,你们就会乱;没有一个权威管着,中国人就会互相残杀;没有稳定压倒一切,一切都会失控。《微光与秩序》试图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秩序并不只有国家才能创造。

  事实上,一个健康社会绝大多数秩序,本来就不是警察创造出来的。家庭、邻里、市场、学校、教会、协会、企业、公益组织、职业共同体、兴趣团体、地方社区……无数普通人在无数微小关系中每天都在创造秩序。两个陌生人愿意签订契约;一个人答应的事情愿意做到;几个人为了共同目标组成协会;社区居民能够一起解决公共问题;失败者承认一次公平的表决;多数人愿意给少数人留下说话的空间。这些事情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组成了自由社会真正的基础。我把它们称作:微光。

  微光很小。它没有革命广场上的聚光灯,没有领袖演说时山呼海啸的掌声,也不会出现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但一个文明真正能够抵御黑暗的,往往就是这些微光。

  所以:微光不是宏大革命之后剩下的余火,而是自由秩序本身的起点。

  七、《人格与自由》:谁能够承担自由?

  然而,当我的思考继续往下走,最终仍然绕不开每一个人。国家可以改革;制度可以建立;社会可以组织。可是最后,所有制度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运行的。

  《人格与自由》必须回答三部曲中最困难的问题: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够承担自由?自由并不只是权利,自由也是责任;一个真正具有自由人格的人,不需要成为圣人。他甚至可以自私,可以软弱,可以犯错;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自己的正确不是侵犯别人的许可证;自己的痛苦不能自动转化成伤害别人的权利,别人不是实现自己理想的工具;多数不能随意消灭少数,权力需要边界,善意同样需要边界,甚至正义,也需要边界。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公民人格。公民人格最重要的标志,不是一个人天天谈论政治,而是他真正承认另一个人也是一个完整的主体。我可以不同意你,但不必消灭你;我可以批判你,但不能剥夺你的权利;我可以与你竞争,但仍然遵守规则;我输了,可以等待下一次;我赢了,也不能把失败者赶出共同体。这是民主真正困难的地方。

  投下一张选票只需要几分钟,学会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共同生活,却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文明训练。

  八、公民社会不是民主的结果,而是民主的学校

  我不同意一种常见说法:“中国人的公民素质不够,所以现在不能民主。”这种说法经常成为专制主义为自己辩护的借口。

  没有哪个民族天生拥有民主素质,公民不是等民主建成之后,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群新人。人是在使用自由的过程中学习自由,在承担责任的过程中学习责任,在参与自治的过程中学习自治。没有结社自由,怎么学习结社?没有地方自治,怎么学习自治?没有言论自由,怎么学习容忍异见?没有真正的产权,怎么形成稳定的边界意识?没有司法独立,又如何让人相信解决冲突靠规则而不是靠关系?

  制度与人格并不是谁先谁后的简单关系,它们彼此塑造。好的制度为公民人格留下成长空间;成熟的公民人格又使制度获得社会根基;强大的公民社会限制国家重新吞噬个人;受到限制的国家反过来保护社会继续生长。这与专制社会形成两个完全相反的循环。一个是恐惧—依附—集权—更大的恐惧;另一个则是:自由—责任—自治—信任—更多的自由。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后一个循环。

  九、从政权革命到社会革命,再到人格革命

  如果问我:中国的专制循环究竟能不能破?我的答案仍然是:能。但我不相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破局。我不相信某一天共产党突然倒台,第二天早晨中国人醒来,就已经生活在一个成熟的自由社会。同样,我也不相信中国人因为经历过漫长的专制,就永远不可能成为现代公民。真正的改变,比这两种想象都更加漫长,也更加朴素。它发生在一个个人身上。从臣民成为公民,从寻找靠山转向相信规则;从等待清官转向要求制度;从崇拜领袖转向警惕权力;从身份社会走向契约社会;从关系伦理走向边界伦理;从“国家允许我做什么”,走向“国家凭什么禁止我做什么”;从把不同意见视为敌人,走向承认即使你错了,你仍然拥有权利。

  如果一定要把这种变化称为革命,那么中国未来真正需要完成的,也许是三场彼此关联的革命:政权革命、社会革命和人格革命。第一场革命解决谁拥有权力;第二场革命解决社会能否自治;第三场革命解决我们究竟成为怎样的人。而真正困难的,是后两场。

  十、我的三部曲,其实是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流亡与国体》《微光与秩序》《人格与自由》,表面上似乎是三本不同主题的书。实际上,它们一直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流亡与国体》问: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国家?

  《微光与秩序》问:离开国家的包办之后,我们如何共同生活?

  《人格与自由》最后问: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生活在自由之中?

  这样一条越来越清楚的线索就浮现出来:国体—秩序—人格。但如果从自由社会真正生成的方向倒过来看,它又是:人格—社会—秩序—国体。自由国家不能仅仅由少数政治精英设计出来,它必须从自由社会中生长;自由社会也不能凭空出现,它必须从一个个具有独立人格、边界意识、责任伦理和自治能力的人中生长出来。

  因此,我所思考的“私法宪政”“民法国家”“公民社会”和“公民人格”,其实并不是四套互不相关的理论。它们是一件事情的四个层次:以人格为起点,以私权为边界,以社会自治为肌理,以宪政国家为外壳。

  结语:真正的破局

  中国近代以来,已经有太多人试图“救中国”。有人寻找明君;有人寻找主义;有人寻找政党;有人寻找革命;有人寻找一个足够伟大的制度设计。这些努力有的伟大,有的悲壮,有的最后变成了新的灾难。

  也许到了今天,我们应该换一个方向。与其不断追问:谁能够救中国?不如开始追问:一个不需要被谁拯救的社会,究竟怎样才能生长出来?这样的社会里,即使没有明君,人们也能正常生活;即使出现坏人,他也不能任意作恶;即使彼此意见不同,人们仍然能够共同生活;即使国家强大,个人仍然拥有不可侵犯的边界;即使没有英雄,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仍然能够通过契约、合作、自治和互助,维持一个社会基本的文明秩序。这也许才是中国走出专制循环真正的道路。

  中国真正需要完成的革命,不只是把权力从一个政党手中拿走。它还必须把秩序从权力手中解放出来,把社会从国家的阴影下解放出来,把人格从依附中解放出来。到那一天,一个中国人才不必再首先问:谁是我的靠山?上面是什么意思?领导允许吗?风向变了吗?他可以只是平静地说:这是我的权利,也是你的权利;这是我的边界,也是你的边界。我们不需要彼此臣服,也可以共同生活。

  专制循环真正被打破的标志,或许并不是最后一个独裁者倒下。而是有一天,即使又有人试图成为独裁者,这个社会已经不再需要他,不再崇拜他,也不再允许他。到了那时,我们才真正完成了从臣民社会向公民社会的漫长跋涉。而所谓自由,不过是亿万个普通人终于学会了一件看似简单、却异常艰难的事情:自己站立,也允许别人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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