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啓斌是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界的資深權威，也是兼具臨床、研究、醫院管理與公共影響力的重量級精神科醫師。他曾任三軍總醫院精神醫學部主任、基隆分院院長及三總副院長，現為國防醫學大學教授、三總精神醫學部專任主治醫師。數十年來，他站在兒童青少年精神醫療第一線，接觸過無數被視為叛逆、難以管教，甚至逐漸走向自殘、自殺與幫派的孩子。 也因此，當台灣青少年自殺問題持續惡化，我們需要葉啓斌從臨床現場告訴父母：這一代孩子究竟承受了什麼？為什麼許多父母直到孩子喊著「不想活了」，仍不知道他心裡有多痛？ 根據衛福部統計，自殺長期位居15至24歲青少年及青年十大死因第二位，這個年齡層的自殺死亡率，更從2014年每10萬人5.1人，上升至2024年的11.9人，十年間增加超過一倍。當社會愈來愈富裕、科技愈來愈進步，孩子為什麼反而愈來愈不快樂，甚至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根據衛福部統計，自殺長期位居15至24歲青少年及青年十大死因第二位。（陳素芳攝） 葉啓斌接受《新新聞》專訪時指出，成人很容易把孩子的暴躁、拒學、破壞及反抗視為叛逆或管教問題，卻忽略了兒童青少年憂鬱症的表現，往往與成人完全不同。 「有些孩子是因為憂鬱而搞破壞，因為除了這樣，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高職駐校諮商，才發現「問題學生」多半生病了 為了深入了解兒童青少年的心理問題，葉啓斌曾長期前往一所高職，義務提供心理諮商服務。最初，他以為老師轉介來的會是一群過動、調皮、行為乖張，整天與師長作對的大孩子。 真正接觸之後，他看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老師轉介過來的孩子，很多都長期受到情緒問題、憂鬱症或躁鬱症困擾，嚴重的甚至已經自殘，或者有明確的自殺企圖。」 這些學生外表暴躁，經常故意胡鬧、唱反調，甚至破壞校園秩序。大人看到的是不服管教，葉啓斌看到的卻是孩子內在難以說出口的痛苦。他深入了解後發現，不少外在的行為問題，真正根源都指向青少年憂鬱症。 兒童青少年的憂鬱症，不一定像成人一樣表現為悲傷、沉默或意志消沉。部分孩子會變得易怒、衝動、充滿敵意；有人拒學、輟學，有人與家人激烈衝突，也有人為了尋找認同與歸屬，逐漸靠近幫派。 兒童青少年的憂鬱症，不一定像成人一樣表現為悲傷、沉默或意志消沉。（新新聞資料照） 葉啓斌形容，自己當時的工作，就像每天都在與一股「暗黑的力量」拔河。「我常常要在學校打電話給家長，告訴他們，你的孩子已經站在快要被幫派吸收的邊緣。你要多關心他、了解他，不要每次看到孩子，就只剩下打罵或要求功課。」 更令他訝異的是，絕大多數家長對孩子在學校的處境幾乎一無所知。孩子不會主動告訴父母，自己遭到排擠、情緒崩潰，或者已經開始與幫派接觸。即使是精神科醫師，也必須投入大量時間，才能贏得孩子的信任，聽見他們不敢告訴家人的秘密。 孩子說不出「我憂鬱」，只能用行為求救 葉啓斌指出，成人憂鬱症常見的表現包括情緒低落、失去興趣、睡眠障礙及生活動力下降；青少年的大腦與情緒調節能力仍在發展，當他們不知道如何描述內在的痛苦時，往往會透過行為表達。 暴躁、破壞、不合作、逃學、與父母激烈衝突，都可能是憂鬱症的外在症狀。孩子甚至未必知道自己生病了，只感覺整個世界都不理解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擺脫這種痛苦。 孩子甚至未必知道自己生病了，只感覺整個世界都不理解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擺脫這種痛苦。（資料照，林瑞慶攝） 「他不是故意要成為一個壞孩子。他可能是因為憂鬱而破壞，因為他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告訴別人：我很痛苦。」如果大人只針對行為處罰，要求孩子服從，卻沒有追查背後的情緒與疾病根源，親子關係可能進一步惡化。孩子也會更加確信，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葉啓斌提醒，當孩子長期拒學、封閉自己，睡眠或飲食出現明顯改變，突然變得異常暴躁，或者反覆談到死亡、自殘及「活著沒有意義」，就不能再只當成青春期叛逆。 尤其當孩子直接說出「我不想活了」，父母不能以「不要亂講話」、「你有什麼好不滿足」或「我們這麼辛苦還不是為了你」回應。這些話可能讓孩子更加認定，自己的痛苦不值得被理解。 「很多父母選擇跟孩子硬碰硬，其實沒有必要。家長不用孤軍奮戰，可以尋求精神科醫師、心理師或學校輔導系統協助。」 父母忙著生活，陪伴孩子的位置交給了網路 葉啓斌認為，青少年自殺率攀升，與時代及家庭結構的改變密切相關。現代家庭普遍採取雙薪模式，父母每天長時間工作，下班回到家已經身心俱疲，很難再投入時間理解孩子的情緒。 「爸媽每天被這個時代牽著走，為了生活只能不斷工作。晚上回到家已經累癱了，可能只希望孩子不要來吵。」 當父母沒有時間陪伴，這個位置便逐漸由網路接手。 孩子在社群平台、線上遊戲及虛擬世界結交朋友、尋找認同，也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捲入網路霸凌。有人跟著群體攻擊別人，有人則成為被圍剿的對象。許多孩子表面上隨時與人連線，心裡卻感到無比孤獨，彷彿漂浮在冰冷漆黑的大海上，找不到方向，也不知道可以向誰求救。 孩子在社群平台、線上遊戲及虛擬世界結交朋友、尋找認同，也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捲入網路霸凌。（資料照，取自pixabay） 長時間停留在網路世界，也使部分孩子減少面對面互動，不懂得判斷別人的表情與語氣，更缺乏處理衝突、拒絕及挫折的能力。一旦遭到排擠或網路公審，便可能感覺整個世界同時向自己關閉。 葉啓斌直言：「這個社會往往因為追求經濟繁榮，犧牲了下一代。不少孩子自殺背後的原因，其實都與大人有關。」 一袋糖果壓住自殺衝動，卻治不好十年的憂鬱 葉啓斌在高職服務時，曾遇到一名情緒極度不穩定的女學生。她每天都非常暴躁，動不動就喊著要自殺。老師後來發現，她只有吃糖時，情緒才能短暫平靜下來。 為了避免她影響其他同學，也擔心她真的傷害自己，老師每天都準備一大袋糖果給她。所有人都知道這無法真正解決問題，老師卻只能無奈表示：「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十年後，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孩因為憂鬱症走進葉啓斌的診間。他第一眼就認出來，她正是當年每天抱著一大包糖果的學生。「過了十年，糖果沒有救她。她還是沒有走出憂鬱，反而陷得更深，也經常出現自殺念頭。」 這段經歷讓葉啓斌深刻感受到，孩子的危險訊號如果只被暫時壓下來，沒有接受完整評估與治療，問題不會隨著長大自然消失。童年及青少年時期未被處理的憂鬱，可能一路延續到成年。 大人有時只希望孩子當下不要吵、不要鬧、不要影響別人，卻沒有真正問他：「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痛苦？」 糖果可以短暫安撫情緒，卻接不住一顆長年往下墜落的心。 網路一句話，差點毀掉兩個家庭 另一個讓葉啓斌印象深刻的案例，是一名16歲的企業第三代。這名女孩長時間沉浸在網路世界，個性心直口快，在網路上經常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某次，她的一句發言被另一所學校的女孩認為是在影射自己，對方最後選擇自殺。 女孩一再強調自己沒有惡意，對方誤解了她的意思。然而，一條年輕生命已經消逝，龐大的自責與輿論壓力接踵而來。事件很快傳遍各個校園，她成為眾人口中的「罪人」，連搭公車、坐捷運都會被認出來，遭人指著說：「她就是害死那個女孩的兇手。」 「她覺得自己真的沒有惡意，可是所有人都把她當成兇手。到最後，她認為只有跟著一起死，才能結束這件事。」 女孩不僅企圖自殺，甚至一度持刀攻擊百般安慰她的母親。葉啓斌只好將她收治住院，陸續採用藥物、心理諮商及其他治療方式，才逐漸讓她恢復穩定。 所幸女孩的父母始終關心並陪伴她，家庭經濟條件也允許使用不同的治療方式。葉啓斌坦言，如果缺少家庭與醫療資源支持，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這起案例反映網路時代的殘酷：一句話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傳遍各個校園；一場衝突也可能演變成永不下線的群體公審。青少年尚未具備成熟的情緒調節能力，卻必須獨自面對近乎沒有邊界的輿論壓力。 父母的眼睛望向哪裡，孩子就往哪裡走 部分父母對孩子的成績與表現要求極高，讓孩子長期生活在競爭與失敗的恐懼中；另一些父母則選擇完全放任，認為只要孩子沒有殺人放火，其他事情都不必過問。 葉啓斌認為，兩種極端都可能傷害孩子。「對孩子期待太高，他會被壓得喘不過氣；完全沒有期待，也會讓他失去方向。因為爸媽的眼睛望向哪裡，孩子往往就會往那個方向走。」 部分父母對孩子的成績與表現要求極高，讓孩子長期生活在競爭與失敗的恐懼中。示意圖。（資料照，吳逸驊攝） 孩子需要父母的關注與引導，也需要被允許走出不同的道路。第一名永遠只有一個，不可能要求每個孩子都按照同一套升學標準競爭。有些人擅長讀書，有些人更適合技職訓練、運動、藝術或其他實作領域。父母若能順著孩子的興趣，協助他及早找到成就感與歸屬感，孩子就比較不需要向網路或幫派尋找自我價值。 葉啓斌也肯定政府推動心理健康支持方案，讓符合資格者獲得免費個別心理諮商，願意求助的民眾因此跨出第一步。不過，許多人感覺三次諮商不足以處理長年累積的情緒與家庭問題，用完額度後只能自行負擔費用。未來除了增加諮商的可近性，也需要建立後續轉介與長期治療機制。 要父母陪伴孩子，企業也要把時間還給家庭 沒有人天生就懂得如何做父母。葉啓斌主張，新手父母課程除了教導餵奶、洗澡及照顧生理需求，也應納入情緒辨識、親子溝通及心理健康知識。 「對孩子既不能完全放任，也不能嚴格控制。真正重要的是溫暖的陪伴與真心的了解。」 但接住孩子不能只要求父母負責。當職場文化迫使父母長時間工作，家庭陪伴自然會被壓縮。葉啓斌呼籲，企業應減少不必要的加班，並考慮提供「親子假」與更有彈性的工作安排，讓員工保留時間陪伴孩子。 如果父母每天回家都已累癱，社會轉身又責怪他們沒有陪伴孩子，問題永遠不會真正獲得解決。整個職場環境、教育制度與社會氛圍都必須改變，才能讓父母有時間看見孩子的情緒變化，在孩子墜落之前伸出手。 在少子化愈來愈嚴重的台灣，每一個孩子都比過去更加珍貴。然而，青少年自殺率十年翻倍，也提醒這個社會：把孩子生下來只是起點，如何陪他長大，在他失去希望時接住他，才是真正的考驗。 葉啓斌最後提醒，當孩子開始暴躁、拒學、破壞、封閉自己，甚至反覆談論死亡時，大人不要急著把他定義成「壞孩子」，也不要只用「青春期叛逆」輕輕帶過。這是孩子發出的求救訊號。 自殺防治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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