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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橘子是酸的 - 副刊 - 创作 -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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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们踏上这片陌生土地的第四天。

我们从三天前的无所适从,到如今逐渐开始适应周遭的一切事与物。早上的行程与过往三天几乎没什么不同——6点30分的闹钟、7点45分的大堂集合、8点30分的早餐……不同的是,伴随在我们每个人身旁的18吋行李箱。

早上9点41分的发车时间,我们8点15分便出现在火车站。身旁来来往往的人们,神情自若地拿着行李以及证件入站,与从容不迫的他们相比,踌躇不决地站在车站大厅门口的我们格外明显。

绿色通道,护照核实,例行检查,四人共计不到15分钟。原来这并非我想像中的那般困难。看了眼手腕上屏幕显示的时间,发现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一段距离。虽说18吋的行李箱看起来并不大,但依旧让人些许寸步难行。找了车站里的餐馆,也不管味道如何,是否正宗,随意对付了几口,为接下来的旅程做足预备。

似乎是因着今天与过往行程的不同,今天的爸爸显然格外着急与焦虑。自餐馆坐下的那一刻起,便拉着一旁乐呵呵滑着手机的叔叔,仔细地叮嘱以及确认某些事情。听着爸爸郑重其事的语气,被爸爸严肃的神态感染般,叔叔逐渐收起随意的神态,一本正经地与爸爸讨论起来。

“爸爸又开始和叔叔讨论什么了?”

“啊?哦……他们在讨论待会儿要不要直接去警察局找人比较好。”

与以往习惯了的检票流程不同,今天的检票流程既谨慎,又仓促——提早15分钟开启的闸道,以及仅仅5分钟的上车时间。依旧是绿色通道,依旧是护照核实,然而人们的步伐却不再从容自持。耳边传来一声声站台人员的催促与指引,四周愈发迅速的步履,我们原本闲适的脚步,也变得紧凑,直至与他们无异。

紧张感不知从何而来,却如同达默斯之剑,悬挂在我们的头上。我们之间仿佛约定好那般,紧抿双唇,沉默不语,目光紧紧跟随着前方的人群,穿过一段又一段的走廊,踏上那道漫长的扶梯。身旁陆续有人越过我们而去,一双手在无形中缓缓架在我们的颈项上,并且随着上车时间的临近,空气也愈发稀薄。

上了车,落了座,我们似想起呼吸这件事,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那悬空的达默斯之剑,以及扼住我们咽喉的双手,也随之消散。

这,仅仅是开始。

从福州市区到省璜镇,途中不仅需要乘坐火车,还需要从火车站转乘至客运站,再与当地司机议价,相互拉扯一番,才敲定最终价格。这些看似一句话就可以轻轻掠过的过程,却消耗了我们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正当我们将所有行李搬上车后,过去三天老实乖巧地跟随我们的爸爸,却主动提出坐在副驾驶的意愿,并且兴致勃勃地与司机攀谈起来。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

“40分钟就到了!不用一个小时!”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我女儿说要一个小时咧”

“你看嘛,这里写40分钟就到了!”

看着我手机中显示的“1小时4分钟”以及司机手机中的“41分钟”,耳边传来的,是爸爸与司机热络的对话,以及好奇心重的叔叔时不时的提问。

窗外喧闹的街景开始缓慢倒退。还未来得及捕捉的人群以及街道,随着逐渐加快的车速接连一闪而过,消失在未知的尽头。

建筑愈发稀少,连绵起伏的山脉以及空旷无际的平原开始映入眼帘。路上来往的车辆寥寥可数,道路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空荡。唯独不变的,是陆续传来的手机导航提示音,以及爸爸一声,又一声地,不加以掩饰的惊叹与感慨。

“我记得30年前,路还是靠着河走的”

“那是30年前的事啦!我们这边15年前就发展得很好了!”

40分钟的路程不长不短,却道尽了爸爸横跨30年的思念。回忆当中的坑洼泥灰路,现今平坦的柏油大道;印象中的茂密丛林,现下辽阔的工业区;记忆中的黄土泥屋,如今现代化的住宅楼。车窗外的风景再度变化,辽阔的山脉与浩瀚的平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熙攘的人群以及繁华的街道重现于视野当中。

在爸爸的强烈要求以及不断催促之下,车辆缓缓停在蓝白色的建筑前。

是一个名为“派出所”的地方。

犹豫不决、脚步拖沓的司机,郑重其事、严阵以待的爸爸,以及似懂非懂、绞尽脑汁的值班警员,在我们三人眼前,形成强烈的对比。盘踞在警员脸上的茫然与无措在我上前去加以解释此次行程的目的之后,才逐渐褪去。

证件核实,档案对比,电话请示,一系列的流程看似熟悉,却又陌生不已。短短几分钟内,警员根据爸爸所提供的姓名调出档案,让我们仔细辨认屏幕上的人是否就是我们所寻之人。

茫然地看着屏幕上人物的我们三人,以及紧皱眉头,凑近屏幕,仔细地辨认的爸爸。

有谁能保证,30年间,自己的容貌依旧如故呢?

接下来的15分钟,如同影院上演的剧目那般,一点点被拉长,又迅速掠过。

正当爸爸在认真辨识屏幕上的人物相片时,一位自称是我们远方亲戚的女人突然出现,语气亲昵且熟稔地叫出爸爸的名字。就在我们来不及反应之际,便伸出手来,想与爸爸双手交握。

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女人,我们无不保持警惕,爸爸更是依照我们出发前所规划那般,接连不断地提出只有“他们”才知道的问题以及答案。

“阿秉是你的谁?”

“阿秉是我的舅舅呀!”

“那阿秉的爸爸叫什么名字?”

“义礼。仁义的义,礼仪的礼。”

“那阿秉之前住山上的邻居是谁?”

似是没想到爸爸会提出这一问题,女人猛地陷入一阵呆滞,而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不是,舅你听我说。”

女人焦灼地想要说些什么,爸爸倔强地什么都不听。女人与爸爸之间的接连试探与推拉,令四周旁观的人们哭笑不得。僵持不下的局面,直等到一位身穿着中山服的七十多岁老人出现,才得以打破。

只见这位老人家慢慢地踱步到爸爸面前,两人四目相望。他伸出手来,一开口,便是那只有在爸爸与伯伯、姑姑还有叔叔谈话间,才会听见的福州音调。与过去三天我们所熟悉的福州市区声调,全然不同。

似乎是被周围的嘈杂声扰乱了心神,也或是被那传入耳中的熟稔腔调勾起曾经的记忆,爸爸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张一合的双唇,久久无法回神。四围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抚掌大笑,有人低声讨论,一部部手机不断举起,又落下,快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然而,周遭的喧哗,早已在对方声音落下的那一刻,瞬间被隔开来。

“妹子,来,喝茶喝茶。”

“妹子,扫一扫,留个备注哈。”

还没从刚刚公安局里闹哄哄的场景回过神来,我和姐姐一下了车,就被刚刚相认的堂哥堂嫂们簇拥到家中,边走边围着我俩说个不停,而后将我们按在茶台前,泡起茶来,念叨起这几十年间的变化与不易。

与我们不同车的爸爸,自下了车后,就被伯伯兴冲冲地拉着去小区某一栋住宅楼下,仰头叫喊着另一位伯伯的名字。一颗颗脑袋不间断地从不同楼层探出,循声张望,而后缩回头去。直至三楼阳台上一位头发同样花白的老人探出头,叫嚷声才得以停止。

三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就这么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高声交谈起来。谈笑声在小区内回荡、盘旋,直至渐渐淡去。

爸爸与伯伯之间的亲昵互动,婶婶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一声声催促,堂嫂对姐姐生活的关切询问,堂哥和叔叔互通联系方式……种种细小,却又真实的举动,不经意间将我心头散落已久的拼图,一点点地拼凑,轮廓也渐渐清晰。

距离完整拼合,只差那最后的一角。

堂哥拿起桌上橘子,掰开,将一半递给了我。我连忙接过,低头剥开橘子皮,随手扔进茶台下空荡荡的垃圾桶里。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呀?”

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哈哈……再看看吧。”

“要我说,外头的金窝银窝再舒服,也不如自家的狗窝舒心……你看,你爸爸多开心。”

看着爸爸嘴角隐藏不住的笑意以及眼光中那份不加以掩饰的轻松与满足,喜滋滋地吃着手里的橘子,时不时和一旁几十年没见的兄弟聊上几句。

“来,多吃点,自家种的橘子,肯定很甜。”

那一瓣橘子,最终还是送入我的口中。

……

果然,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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