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ry在《川越之旅》舞台上弹奏沙贝,让源自长屋的传统乐音在剧场中延续,也让传统文化以新的方式被看见。 它曾经回荡在砂拉越雨林深处的长屋之间,沿着河流与山林流动,伴随族人的日常生活与节庆。
沙贝(Sape),这件源自婆罗洲乌鲁人社群的传统乐器,如今正以另一种方式被听见:从村落走进城市,从仪式走上剧场,从长屋跨入校园与国际舞台。
当琴弦被拨动,流动的不只是旋律,更是一段仍在延续、也不断被重新理解的文化故事。
在这些声音的背后,是一群以不同方式靠近它的人:有人在乐声中重新辨认自己的身分,也有人尝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新的表达路径。
而他们共同的起点,都是那一道来自雨林深处的声音。
黄德铨:这是我的身分
来自砂拉越美里的黄德铨在接受《星洲日报》专访时表示,当被问起为何选择投入沙贝演奏,而不是专注流行或西方音乐,他回答了一句:“这是我的身分。”
黄德铨在《川越之旅》舞台上弹奏沙贝,以悠扬琴声串联个人身份与文化记忆。 黄德铨拥有华人与加央族血统。
他说,在他的家族中,以前有祖辈会弹沙贝,不过后来没有人继续了。
在他的成长记忆里,沙贝并不遥远,却也不属于日常。它出现在甘榜庆典或文化活动中,是一种熟悉却又模糊的存在。
他对这项传统乐器的兴趣始于14岁。
“那时候我听了之后,就决定要学这个乐器。”
在导师Hallan Hashim及Garry Sudom Raymond的指导下,黄德铨不断精进技艺。
音乐背后还有历史
随着时间推进,他开始意识到,沙贝并不只是“弹奏技巧”。
“导师不只是教我怎么弹,还会告诉我这些音乐为什么存在。”
那个“为什么存在”,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音乐背后还有历史。
从旋律来源到族群故事,从仪式用途到文化意义,黄德铨逐渐进入一个更完整的文化体系。
这也改变了他之后的教学方式。
“我不只是教学生们弹奏,我会告诉学生们每一首曲子背后的故事。”
有时候,他甚至会停下演奏,先讲一段背景,再继续弹奏。
在他看来,如果只懂技巧,却不了解背景的文化与历史,那是一种缺失。
沙贝可让人平静
除了文化与创作意义,沙贝也进入更私人、更情绪性的层面。
黄德铨形容它是一种“平静”。
“压力大的时候,我会弹沙贝,它会让我慢慢安静下来。”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练习,让声音慢慢填满空间。
在演出现场,他也曾看到观众落泪。
“真的有人会哭。”
他起初并不理解这种反应,后来也逐渐接受。
《川越之旅》主角在迷失与创伤中,透过沙贝的声音寻找方向,因此全剧音乐皆围绕沙贝展开,串联故事与人物的内心世界。 让更多人了解原住民文化
此外,黄德铨认为,推广沙贝从来不只是推广一种音乐,而是让更多人了解原住民文化的一种方式。
他说,沙贝最特别的地方,也正在于它保留了演奏者自己的特色。
“就算大家弹的是同一首曲子,每个人弹出来都会不一样。”
Garry:从不了解到推广
出生于美里、拥有肯雅与伊班血统的Garry Sudom Raymond,年轻时同样没有意识到文化的重量。
“小时候看到弹沙贝的,都是长辈。”
那时候的沙贝,对他来说只是背景声音,是节庆的一部分,而不是身分的一部分。
2013年年中,当他再次迁往马来西亚半岛,并进入玛拉工艺大学继续修读音乐作曲学士学位时,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城市的环境、课堂的讨论、同学的提问,都让他开始面对一个从未认真回答过的问题:自己来自哪里。
“来到西马后,我突然觉得自己离家很远。”
有一次课堂上,老师问他砂拉越的传统音乐,他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不了解自己的文化。”
之后,他开始正式学习沙贝。
毕业论文成了起点。他研究木材、结构、历史与用途,再回到砂拉越进行田野调查,走入长屋,与长辈对话,把零散记忆重新拼接起来。
推动沙贝学习传承
毕业后,他选择回到美里,并与伙伴成立“Miri Sape’ Movement”,推动沙贝的学习与传承。
“以前很多人以为沙贝只是表演,但其实它有文化、精神和历史。”
他解释,沙贝的发展经历多个阶段:从早期两弦用于仪式,到四弦用于庆典,再到后来加入六弦与拾音器,进入现代舞台。
“它一直在变化,但根还是在长屋。”
如今,Garry不只是一名沙贝演奏者,也积极投入文化教育。
Garry(右)指导本地乐手阿鲁巴,在他为《川越之旅》创作的沙贝原创音乐中融入敲击乐元素,丰富音乐层次,增强整体表现力。 演出《川越之旅》跨越文化
他不久前参与剧场音乐作品《川越之旅》的演出。这部作品围绕一名都市女性的精神疗愈旅程展开,通过沙贝音乐、舞蹈与视觉叙事,重新连接乌鲁人的祖先智慧与自然观。
剧场作品《川越之旅》融合沙贝音乐、舞蹈与视觉叙事,带领观众展开一段探索文化、记忆与疗愈的旅程。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文化“跨越”的实践。
这样的跨地域演出,也让Garry看见沙贝正在慢慢走出原乡,被更多人理解与欣赏。
他希望未来有一天,沙贝能够真正进入学校教育体系,像过去学生学习笛子一样,从中小学开始接触。
“如果孩子从小就能学习,我们的文化才会继续下去。”
Garry以一贯严谨的专业态度投入排练,反复打磨每个细节,为观众呈现更好的舞台效果。 盼设原住民传统音乐学院
他的梦想是在美里成立一所属于原住民传统音乐的学院,系统性保存婆罗洲传统乐器文化。
“我们的族人很会制作乐器、木工、雕刻,这些其实都是天赋。”
他说,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传统教育体制,但文化与工艺也能够成为专业与职业。
“为什么这些不能成为一份工作?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个真正的专业领域?”
在他眼里,文化保存从来不只是“怀旧”,而是一种未来。
黄德铨(左起)、姚丽洙及Garry来自不同背景,却共同投入沙贝文化的传承与创作。 李宣进:沙贝融入剧场挑战大
在剧场作品《川越之旅》中,音乐总监李宣进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件乐器。
对于以流行音乐为主要背景的李宣进来说,这次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让沙贝融入整个剧场音乐制作。
李宣进接受访问,分享《川越之旅》中沙贝音乐与剧场结构之间的互动与转化。 “因为我本身对这件乐器很陌生,所以一开始我的想法是,先看它有什么东西。”
他说,当黄德铨第一次带着沙贝来到排练室时,他先听对方演奏,再思考如何把自己的音乐元素放进去。
“我会先把沙贝放在中间,然后看我的音乐怎么从旁边绕过去,看能不能融合在一起。”
他认为,如果一开始就要求沙贝配合现代编曲,反而容易失去它原本的特色。
演奏者带来不同感觉
在排练过程中,他也发现,同样是沙贝,不同演奏者会带来完全不同的感觉。
李宣进表示,黄德铨会透过效果器创造更多音色,让沙贝更容易融入剧场音乐;至于来自砂拉越美里的Garry,则保留更多传统演奏风格。
《川越之旅》团队演出结束后合影,留下这段融合传统文化与当代表演的珍贵时刻。 “Garry弹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很传统、很纯正的东西。他跟黄德铨的出发点很不一样。”
他说,这种差异其实也反映了不同的成长背景和文化经验。
“你从音乐里面,其实可以感觉到一个人的背景是什么。”
因此,他认同音乐可以成为不同族群之间交流的媒介。
沙贝是《川》重要部分
在《川越之旅》中,李宣进认为,沙贝并不是陪衬,而是整部作品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在我的理解里面,它算是整个故事的核心声音。”
他说,故事中的主角是在迷失和创伤中,透过沙贝的声音开始寻找方向,因此整部作品的音乐都围绕着沙贝展开。
姚丽洙与乐手们在昏暗灯光下弹奏沙贝,透过音乐与舞台呈现剧场作品《川越之旅》的文化意涵。 姚丽洙:文化交流贵在体验
《川越之旅》的导演兼主演姚丽洙表示,第一次听见沙贝的声音时,她没有预料到,那竟会改变自己往后的创作方向,甚至人生轨迹。
姚丽洙弹奏沙贝,以琴声传递作品中的文化记忆与情感。 在那之前,这件来自砂拉越乌鲁人的传统乐器,对她而言几乎是陌生的存在。
“以前偶尔会在媒体上看到,但从来没有真正留意过。”
直到2023年,一场由学生发起、以原住民议题为主题的活动,让她开始认识沙贝这项传统乐器。
当时,她鼓励学生在策划西马原住民主题活动之余,也尝试认识东马原住民族群文化。机缘巧合下,她认识了黄德铨。
后来,两人受邀演出。也是在那一次演出的最后数分钟,当沙贝旋律缓缓流入舞台空间时,她经历了一次难以言喻的感受。
“那数十秒里,我完全听不到观众的声音。”
把沙贝带进当代剧场不易
不过,姚丽洙坦言,要把沙贝带进当代剧场,并非易事。
由于沙贝拥有自身独特的调弦系统,与西方音乐体系存在差异,不少音乐人起初都认为合作难度极高。
“很多人觉得沙贝的限制太多。”
姚丽洙(中)身兼《川越之旅》导演与主演,亲自参与作品创作与演出。 限制之中孕育新可能性
但随着排练深入,团队逐渐发现,正是在这些限制之中,反而孕育出新的可能性。
姚丽洙相信,文化交流最重要的并非解释,而是体验。
她说,无论是音乐、舞蹈,还是原住民文化,都无法仅靠文字理解。
“你必须亲耳去听、亲眼去看、亲手去触摸。”
就像她第一次听见沙贝时那样,不是透过理论,而是透过声音本身。
沙贝从长屋走向剧场,从仪式走向舞台,也从个人经验走向集体记忆。
当琴弦再次响起,它依然属于乌鲁人的文化根脉,却也跨越族群、地域与世代,成为更多人共同聆听、共同理解的一段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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