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和阿陈在咖啡店吹水，他告诉我：”中介来电话，说外劳快要开放引进了。”
他是个小型建筑公司的老板，经常和我分享建筑业的心酸。这两年老听他说工人不够，本来手上有十几个外劳，但陆续回乡的、不续约的、逃跑的，如今只剩一半不到。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即恭喜他：”好事啊！你看，安华还是懂得商家的！”
他一脸不屑，”切！”了一声，道：”中介说，申请的最低人数是100个，你叫我拿什么来申请？”
原来，人力资源部最新的eQuota外劳申请平台，主要针对G4级以上的建筑承包商，申请规模涉及100名以上外劳，才有机会获批。像阿陈这样的小公司，基本不符资格。
我愣了片刻，问：”那你还有其它门路？”
“有，就是通过CIDB（建筑工业发展局）的CLAB（建筑劳工交换中心），那里专门处理100人以下的申请。”
“只不过......”他呷了口海南茶，道：”你要够长命，够耐心，才有机会申请成功。”
他又一股脑和我分享了申请CLAB的种种折腾，包括需要打通好几个政府部门，各类程序和文件资料，一关比一关痛苦，搞得他血压飙升也解决不了。
他说：”安华整天讲改革改革，结果改到我们做生意的就快没有活路。”
我试图为我的偶像辩护，说：”不能事事都怪安华，这些问题，他未必知道，一定是下面的小拿破仑在作怪。”
阿陈瞪了我一眼：”如果你的下属不做事或做错事，你就没责任吗？还是证明你也是在睡觉？”
我无言以对，只好问：”那怎办？没有其它法子？”
他淡淡的道：”在大马，你没钱就什么法子都没有。但只要有钱，连人头都买得到......不就是花钱向中介买咯。”
他解释，许多中介和大型建筑商合作，以该公司名义引进超额外劳，然后再”分销”给有需要的小公司。据说，一名外劳的”转手价”，可高达7、8千令吉。
这还不包括外劳在国内付给当地中介的费用。以孟加拉为例，平均每名外劳必须拿出2万至2万5千令吉的本钱，才能买到来马的一纸签证。随后，每年的准证更新，包括政府人头税、体检费等需约RM3千，但一般中介收取的费用，不会少于RM6千。
简单换算，每名外劳的佣金差额约3千令吉，100人就是RM30万的毛利。据说有些大型中介，手上的人头高达数千，每年单是对外劳的抽血，哦不，是抽佣，就以百万计。
2023年，人资部一口气批准了逾100万外劳配额，这数字若乘以RM2万，就是RM200亿的”签证产业”，估计马孟两地的中介大佬个个赚得笑不拢嘴。
据移民局所公布资料，2023年外劳人头税收入为RM33.1亿，至于中介抽取的费用总数有多少，则无从得知。但毫无疑问，这是一块数以亿计的经济蛋糕，不但中介公司磨刀霍霍，流著口水的政府官员也肯定不少。产业链背后有多少利益争夺与输送，惹人遐思。
2024年，国内的合法外劳人数为245万，但到了2025年底只剩下213万。至于减少的原因，有人返乡、有人被遣返，也有人准证到期后没有更新。究竟有多少人因此转入非法就业，官方并没有可靠数字。
问题来了：如果政府连非法外劳有多少都搞不清楚，又如何制定有效的劳工政策？又怎么知道哪个行业是真缺人？哪个行业是假缺人？
从马哈迪时代开始，国家数十年来的外劳政策，就是”没有政策”。数以百万的非法外劳混居各地，本来应该在园坵、工厂、建筑工地的，却长期混在各行各业打工，不论是购物中心卖手机和电脑的，巴刹卖菜的，咖啡店掌厨的，自己当老板承接装修工程的......许多不属于3D（危险、肮脏、困难）的工作，都被外劳占据。
不妨留意一下，雪隆一代的华人大炒档，还有多少华人师傅在掌厨？从煮食，冲咖啡，端盘到收钱，很多时候都是外劳包办，成了底层华人的就业竞争对手。
政府长年依赖”廉价外劳”，不愿意推动国家产业升级，我们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B40与大部分M40的收入都在中产以下，却拥有完全不成比例的外劳人口。
讽刺的是，大量中低层国民还在依赖最低薪挣扎求存，多数外劳却早已看不上这样的薪金水平。许多头脑灵活的外劳工作数年后，熟悉了门路，就会选择自己当老板，月入完全不输打工经理。
为何大量外劳在进入大马后数年，宁愿选择”黑化”，变成”kosong”外劳？说到底还是钱作怪。有些中介索取的准证更新费用高达6、7千令吉，那可是一名外劳两三个月的收入。他们辛苦工作12个月，就要把三个月薪水上缴给中介，怎么算都不甘心。
因此，部分外劳索性选择准证到期后不更新，反正只要掌握在本地的”生存技巧”，打黑工的风险成本相对不高，即使遇到执法人员，所需要的解决费用，也不比给中介的高。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非法外劳问题，多年来成了国家宿疾，至今无解。
阿陈的困境，是过去多年来，每一个劳力密集工业老板的典型难题。满大街都是合法或非法的外劳，中介可以动辄拿到数百名额，而真正缺乏人手的中小型商家，想要申请几个都难如登天。
政府开放引进，但外劳却最终没去到真正需要的商家。造成这个局面的，就是僵化的政策与执行乱象，以及只会在台上夸夸其谈的部长们。他们始终不愿意坐下聆听商家们的难处，而是每隔几年就来个新程序，不断制造更多的繁文缛节，最终便宜了”有办法”的中介，去帮助商家”打通”这些层层关卡。
商家长期面对人手不足，加上这两年的种种税务罚款、SST、电子发票、外劳公积金、HRDC人资税......等等，已把老板们搞得筋疲力竭，如果接下来出现倒闭潮，一点也不意外。
到最后，社会担心外劳太多，中介则是多多益善；老板天天喊人手不够，外劳烦恼准证的钱还没存够。政府一方面呼吁减少依赖外劳，另一方面又不愿正视商家的困境。 每个人各有盘算，却没人真正解决问题。
这就是荒诞的马来西亚式死循环：街上的外劳越来越多，真正缺人的老板却永远请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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