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歷史往事中的一個年輕女孩，也是許多人讀《今生今世》時眼眸一閃而逝的名字。（示意圖：shutterstock/達志） 字級設定：小中大特 二○二六年六月的紐約，正是芍藥盛開的季節。我們一起前往皇后區探望罹癌的藝術家朋友。走進院子時，我的目光先被門前幾株盛放的粉紅芍藥吸引住了。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陽光下舒展開來，彷彿把整個初夏都凝聚在其中。（三之一，摘自771號《傳記文學》）
開門是一位穿著藍色花紋連衣裙的女士。她身材消瘦，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第一眼看過去，我覺得她大概五十多歲。
進屋之後，我們圍坐在客廳裡聊天。朋友躺在沙發上休息，開門的女士則安靜地坐在窗邊。朋友告訴我，這幾天都是這位李大姐陪自己往返醫院，照顧日常起居。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屋裡，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平靜而溫暖的氣氛。 聊了一會兒，朋友忽然看著李女士，帶著幾分神秘地說：「哎呀，大姐這裡有個秘密。」
我不禁好奇起來。多年來，由於持續撰寫家族史和非虛構作品，經常有人向我講述自己的家族往事，但朋友此刻的神情，卻讓我感覺這個故事似乎有些不同。
我笑著問：「什麼秘密？」
朋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我一句：「妳知道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嗎？」
我當然知道。《今生今世》是胡蘭成最重要的作品，也是近代中國文學史上極具爭議的一本書，因為這本書的出版，人們開始聚焦胡蘭成與張愛玲的婚姻，討論他生命中那些來來去去的女人。
朋友接著說：「裡面那個護士小周，周訓德，就是她媽媽。」
有那麼幾秒鐘，我沒有反應過來。小周是胡蘭成的情人，張愛玲的情敵，是胡蘭成生命中的一個難以磨滅的人物，一段歷史往事中的一個年輕女孩，也是許多人讀《今生今世》時留意過的一個名字。但現在，那個名字突然從紙上走了下來，在這個普通住宅的客廳裡，在我的面前。
一九九八年，李女士正在單位上班，閒下來時，她隨手翻閱單位裡的一本《作家文摘》。那時，《作家文摘》是許多人了解文學和社會主題的重要讀物。許多作家、學者和歷史人物的故事，都是透過這本刊物進入一般讀者視野的。
有一篇只有豆腐塊大的文章吸引了李女士的注意，內容談的是張愛玲與胡蘭成的往事歷史。她饒有興味地讀著，忽然，一個熟悉的名字跳入眼簾：「周訓德」。她忽然愣住了，趕緊仔細讀完。電光石火間，她覺得那個名字說的就是自己的母親，因為時間、地點和經歷都對得上。
她說自己當時拿著報紙回到家裡，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說從未想過，自己的母親竟然與大漢奸胡蘭成有過這樣一段關係。而她母親卻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件事。那一刻，她忍不住大哭。
「那時候，我真的很保守，看問題都是從共產黨的邏輯來的。」李女士跟我說。
她的兒子卻很冷靜，對她說：「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外婆那麼小，知道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妳還在意，而且當年的事兒妳也不清楚！」
聽兒子這麼說，李女士鎮靜下來，想想也是。
後來，她去問母親：「胡蘭成說的小周是不是妳？」
多年以後，李女士依然記得母親當時的神情。沒有驚訝慌張，更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太多情緒。母親只是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淡淡地說：「哦，妳知道了。」就是這樣一句話。彷彿她一直知道有一天，女兒會問她。
李女士說，母親當時的反應讓她印象特別深，因為那不是秘密被揭穿時的反應，更像是一個人已經等待了很多年，終於等到家人問她。
李女士想辦法買到中國國內出版的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只有薄薄的一本。後來，李女士來到美國，與洛杉磯的舅媽聊起這件事情。舅媽聽後，帶她去當地圖書館找《今生今世》。當圖書館管理員把書遞到她手上的時候，她愣住了。那是一本台灣出版的繁體字版本，厚厚的一本，與她在國內見過的版本完全不同。她後來才知道，過去讀到的是刪節版，圖書館裡的是完整本。
她把書借回家，一頁一頁慢慢讀。也是從那時開始，她真正從胡蘭成的文字裡看見年輕時代的母親。那個時候，她才漸漸明白，母親為什麼會說：「哦，妳知道了。」因為對母親而言，那段往事從來沒有消失。只是被安靜地放在了人生最深的角落，不再提起，不再解釋，也不再回頭。
根據《今生今世》的記述，一九四四年胡蘭成赴武漢創辦《大楚報》期間，在漢陽醫院認識了年僅十七歲的護士小周。
雖然小周在胡蘭成的「群芳譜」裡不像張愛玲那樣舉世聞名，但她其實是胡蘭成人生最關鍵轉折時期的見證者之一。武漢、《大楚報》、日本投降、逃亡漢水、與張愛玲婚姻的破裂，這些重大事件幾乎都與小周有關。（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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