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社網站）被丈夫下藥並遭數十人性侵的受害者吉爾爾．畢立可（Gisele Pelicot，另譯佩立克），因為公開應訊、同意法院播放性侵影像，成為法國2024年最受矚目年度人物，獲頒法國最高公民榮譽—榮譽軍團勳章（Légion d''honneur）。篤信婚姻就是幸福人生的開端、深愛丈夫的她，在受到嚴重背叛與傷害之後，為什麼能夠看似冷靜地出庭，甚至在回憶錄《生命美好：該羞愧的人不是我》寫下自己「心中不存怨恨」？
2020年秋天，吉塞爾陪丈夫多明尼克（Dominique Pelicot）到警局時，原以為是為了丈夫在超市偷拍女性裙底被逮一事，還寬慰丈夫「別擔心」，只要丈夫向被害者道歉，並接受心理諮商，這件事可以不必告訴兒女。沒想到她的人生就此轟然崩塌。警方在丈夫的電腦中發現令人不寒而慄的鐵證：近10年來，他一直暗中對妻子下藥並強暴她，還把數十名陌生男人帶進家中，任由他們凌辱她。
2024年，多明尼克和50位男子一同站上被告席。起初強烈希望案件閉門審理的吉塞爾，最後決定放棄匿名權，讓全案公開審訊，被告律師簡直不敢相信會有受害女性這麼做。吉塞爾透過律師表達：羞恥必須轉向，「真正該無地自容的，是他們，不是我！」
這起案件受到全球矚目，也為眾多性侵害受害者帶來勇氣與希望。《生命美好：該羞愧的人不是我》由吉塞爾與小說家茱蒂特．佩利儂（Judith Perrignon）共同執筆，回顧吉塞爾童年遭遇、與多明尼克相識相守50年的生活、案發後各方對她的質疑、她為何放棄匿名權，以及年逾70的她如何在這種狀態下依然相信愛情，重組家庭。
吉塞爾寫道：「我很清楚，我的故事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潛伏在我們身邊的潛在強暴犯其實無所不在。我也知道，我的遭遇足以讓人對男人深惡痛絕，但我不會...（中略）我依然心存信念。」中央社取得授權，與您分享部分內容。
我不喜歡「受害者」這個身分 但也不是什麼偶像
這個故事，早已不再完全屬於我自己。它喚醒了一股沉寂而深重的傷痛，彷彿自亙古幽暗之中破柙而出，直衝人們靈魂深處，掀起一場石破天驚的震盪。我又該如何看懂，自己所承受的煉獄，究竟撼動了多少人的人生？那些寫信給我的女性，終於不再忍氣吞聲，願意正視傷痛，甚至選擇離開早已名存實亡的婚姻。還有成千上萬如雪片般飛來的信件，以及那個在火車站月台上，為了兩個尚在人生起點的女兒向我道謝的男人。在離我家不遠的沙丘旁，一對夫妻與我擦肩而過，他們輕聲對我說愛我……而我回以微笑，向他們道謝，說我同樣愛他們，我試著化開他們目光裡過於熾熱的敬慕之情。我只是沿著自己那道千瘡百孔的裂痕，一路踽踽獨行。
16歲那年，我總在思索自己此生究竟肩負著什麼樣的使命。人在那樣的年紀，難免開始思索生命的意義，但我尋找的遠不止於此，而是一個足以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使命。唯有如此，我才能從那吞噬全家的悲傷抽身，否則遲早會被它蠶食殆盡。那是1968年，女人們正群起奮戰，試圖掙脫命運早已安排好的人生，她們爭取墮胎權，也爭取更多的自由。我聽見了她們的呼聲，也由衷敬佩她們，但我始終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也無法理解這種男女之間非黑即白的對立。
而今，年逾70的我，成了一名殉道者，也陰錯陽差成了新女性主義浪潮中的精神旗幟。我其實不完全理解，但這一次，我不願再置身事外。我依然會是原來的自己，心中不存怨恨，也不認同那種壁壘分明的男女對立。因為我始終相信，人之所以來到這世上，本就是為了彼此相伴、共同生活。我大概會讓一些女權運動者失望，因為我並不激進，始終嚮往安然平淡的傳統人生。但我曾親耳聽見，她們如何將審判累積的種種痛苦化為解放的自由樂章，在法院階梯上引吭高歌。我也聽見喜悅與憤怒終於衝破沉默，在人群之間迴盪不息。我於焉由衷欣慰，自己的故事能成為一個典範，也讓我的名字化作一面高揚的大纛。更讓我倍感寬慰的是，將來若有某個女人在醒來後，對前一夜毫無記憶，她或許會想起我，更準確地說，是想起我曾經歷的一切。是的，我寧可她記得的，是我經歷過的一切。我始終不喜歡「受害者」這個身分，也從未覺得自己是什麼偶像，更不認為自己應被奉為某種象徵。或許，我替16歲時惴惴不安的自己尋得了答案。
我正在向前邁進 這是能給家人最珍貴的禮物
這或許就是我能夠在法庭上直視一切的原因。所有人都預期會看到一個身心俱碎的女人。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始終明白自己當初為何傾心於他；我也曾在法庭上坦言，我或許將窮盡餘生，在記憶的迷霧之中抽絲剝繭，只為了挽救幾段仍未被玷污的時光。但我不會永遠被困在那具飽受凌辱的軀殼裡，我的靈魂從不在那裡。無論是曾經的少女，還是如今的我，靈魂都不曾困在其中。將兩個時空裡的自己相互映照，有種物是人非的奇異感，我知道她們仍共享同樣旺盛的生命力，但我也心知肚明，兩者早已不可同日而語。我不再是警局裡那個深受真相打擊的妻子，也不再是那個尚未看清多明尼克真面目的女人。我正在向前邁進。
我必須不停往前走。我也必須獨自面對那份難以承受的靜默。我不會鬆手，一定要走完全程。此刻的我，如履鋼索，唯有不斷向前。我不喜歡流淚，也不習慣在人前宣洩情緒，更不願讓仇恨趁虛而入。
在微笑的掩飾之下，我顯得有些拘謹：在有些人眼中，那是不卑不亢的從容；在另一些人眼中，卻冷靜得太過異常。面對那些駭人聽聞的真相，我看來始終不動聲色，甚至連我的孩子都感到不解。那是因為我始終專注於走好下一步，熬過每一個明天。我太熟悉內心被掏空的感覺了。我一生都活在它的陰影之下。它如影隨形，窮追不捨，一次次奪走我心之所繫。當我失去一切，拖著兩只行李箱，帶著我的狗，置身里昂車站熙來攘往的人潮中，那股虛無感排山倒海而來，幾乎要吞沒我。那一天，我認出那來自深淵的召喚。我本可以就此失足墜落，但我仍想堅持下去，再次向自己證明，即使行到山窮水盡，人生依然能夠柳暗花明。這正是我能給予家人最珍貴的禮物。
為了兒孫 我保留夫姓
自從多明尼克被捕後，便負責本案調查的亞維儂警察分局長傑瑞米．博斯．普拉帖（Jérémie Bosse Platière），在尼姆上訴法庭的某次休庭期間，特地前來看我。他對我說：「我一直想親口告訴您，看到您如今平安無事，我真的非常高興。」他緊握我的手，久久不放，彷彿只要將我的掌心留在他的掌中久一些，便能將他腦海中那具失去意識的我，以及他被迫目睹的駭人暴行，一掃而空。我知道他們奉命查明真相，不得不鉅細靡遺地檢視那些人間暴行；那些畫面是如此不堪，有如揮之不去的夢魘，糾纏他們至今。我真的欠他們一條命。
我也知道，這場夢魘同樣沒有放過一路記錄這場漫長審判的記者，他們也忍受著巨大心理衝擊。正因為有他們在場，我才不致孤身一人面對那些強暴我的人。當我的律師宣布我決定向公眾敞開法庭大門，記者便從四面八方奔赴而至。他們來到這裡，並非只是為了記錄一場群魔現形的戲碼，而是為了講述這場審判揭露的真相。
那是直抵我們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剖視，關乎芸芸眾生的每一個男人和女人，關乎我們的臥室、我們的親密關係、我們的家庭，也關乎如暗渠般潛伏於人性深處最不堪示人的角落。這個案件猶如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盪起沉積已久的淤泥，湧出人性幽微處的暴力，攪出欲蓋彌彰的污穢，喚醒蟄伏多年的創傷，也照見我們習以為常的沉默，以及面對真相時，自欺欺人的明哲保身。它也猶如一面照妖鏡，悉數反映出深藏在塵世肌理中的父權宰制與掠食文化，令其無所遁形。
一切都結束了，全案定讞。所有強暴犯悉數伏法入獄，那名提出上訴的被告，刑期也從9年加重為10年。司法程序至此落幕，它曾扶持我，也曾淬鍊我，將我50年的人生層層開膛，並一一肢解那傷痕累累、支離破碎的半個世紀歲月。而今，終於淡出我的生命。
這一路走來的苦難，在我身邊凝聚成一個溫暖而堅實的大家庭，因為那些在我一無所有之際為我雪中送炭的人，早已與我休戚與共。
我喜歡「家庭」這個詞，它既是我所有悲劇發生的戰場，也是我得以修復自己的所在。在這個家的核心，在我畢生所求的幸福深處，始終住著我深深思念的孩子與孫子女。這個故事也屬於他們。我會告訴他們，我仍保留著畢立可這個姓氏，只為了不讓他們背負這份羞愧；我也會告訴他們，當年我多麼期待搭上火車，奔赴與他們相聚的假期。我甚至會告訴他們，是他們拯救了我。每當我搭上高鐵前去探望他們，我不再是任職於法國電力公司核能部門的自己。
幾年前，我每天清晨仍照常出門上班，但彼時我已被恐懼與不安掏空，總覺得自己隨時可能病情復發。我害怕動不動就失去意識，害怕腦袋長了腫瘤，也害怕自己即將死去。
如今回頭看才明白，迷姦藥物對我的傷害，不只是一天當中那10個或12個失去知覺的小時，而是我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只有前去照顧他們時，我才處於安全之境。我一直以為，是我陪伴著他們長大；直到今天才驀然驚覺，原來是他們一路陪著我走過黑暗。他們的童年，成了我的避風港。
當我一頁頁寫下這些文字，才恍然明白，我心中一直矗立著一座奇異而微小的遺跡。它既是我珍藏的歸宿，也是我悲傷的去處。正因如此，我的淚水從不在人前決堤，而是悉數匯藏心底。因為我已成為覆蓋其上的磐石。
我想藉由這本書，把發生在我生命中的一切銘刻其中。
我想說，我不再害怕孤身一人。我終於能在黑夜中酣然入夢。這對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勝利。我想說，人確實能夠浴火重生。如今我已重拾生活的喜悅。
我想說，我還活著。我仍必須相信愛。我從父母那裡得到的愛，燦若煙火，卻稍縱即逝。長久以來，我曾經深信愛能化險為夷，甚至自以為早已參透愛的真諦。
如今我終於明白，我的愛其實湧自心底一道深埋已久的裂痕。它讓我柔腸百轉，也讓我更容易受傷。但我願意擁抱這份柔弱，承擔再次受傷的風險。因為，若我不再去愛，虛無便會趁隙而入，而我也將一無所是。（書摘由大塊文化授權，經中央社節錄；編輯：王嘉語）1150823
生命美好：該羞愧的人不是我- 作者｜吉賽兒．佩立克（Gisèle Pelicot）
- 譯者｜謝珮琪
- 出版社｜大塊文化
- 出版日期｜202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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