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家综合型书店,商务印书馆位在苏丹街,规模介于独立书店与连锁大书店之间,全店拥有三四万本藏书。隶属于海外出版集团,伫在热闹的老街,书店副主任陈沛文任职16年,期间他说自己经常误判,也总想做些尝试。经过这些尝试与误判,书店慢慢形塑成它现在的样子。
书店工作多半细微琐碎,包括回复囤积的客服、限时内处理邮购包裹、整理书架、回应顾客各样需求、经营社交媒体,采买书本等等。 入内即见展列在侧墙的书,都跟荷马史诗奥德赛与希腊神话密切相关。电影《奥德赛》还未上映,网络已掀争议沸腾,“我们一早就下了单。”等到电影正式播映,展示区随即跟上。
书店工作多半细微琐碎——回复囤积的客服、限时内处理邮购包裹、整理书架、回应顾客各样需求、经营社交媒体。其中最费心神的,商务印书馆副主任陈沛文说,是采购书籍所需的判断力,“经常误判。”
误判的原因,部分基于在马经营华文书店的限制。
比如台湾新书面市前后,打书期正热,可要等到数个月后,书才抵达马来西亚,热潮早已消退。“有时间差,有时甚至更久,一旦误判,第一波书来到已经比别人迟一个季度。”少了一定程度的竞争优势。
“所以这里卖的书,我们会很知足,努力表现得不在乎世道流行什么。”是陈沛文在自嘲,附带认真思考过的策略转换。新书固然要留意,但敏锐捕捉长销书更重要。“所以得自己去打造出顾客关心的长销读物。”采购最费心神正是在于,“判断什么是长销书,什么书卖一次就算。”
长销不等于畅销。后来找到密码,发现有些书介于长销与畅销之间,包括马来西亚文史书、东南亚主题书。原先最靠近门口的岛柜只放新书,如今长期摆放本地色彩较为浓厚的书籍,尽管有些已是出版多年的旧书。
“你得去判断,马来西亚人永远需要什么书,比如伊斯兰教常识、以巴冲突,”书店后方三格柜子满满都是关于以巴冲突,“还有印度文明、马华文学等等,这些书你要确保永远都有新旧书的库存,你要找到一些历久弥新的书。”
陈沛文,吉隆坡商务印书馆副主任,也是辩论人、播客节目“芝士分子”成员。 好书不一定卖得好,读者永远难以预判
误判也包括,有时高估读者,有时低估读者。
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归咎于行动温吞,错失其他求职选择,唯有应征书店店员,未想2010年入职便待到现在,16年不曾离开。
恪守严谨的中文系学术训练,平日阅读习惯,刻苦远远大于享受。带着这套择书习惯与判断,在书店工作很快遇挫。
“选书的好,与销售上的好,这个张力是比较早遇到的很大的震撼。”像是钱穆《国史大纲》,“经典中的经典,有品质保证,可它不会是一个月可以卖10本的书。”又如《说文解字》,学术上不鼓励使用的译本或通识书,却是书店倾向的选择,“不会选最专业权威的,而是最通俗易懂。”书店毕竟不是图书馆。“这些都是比较极端的例子。”

想起另一本书《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非常厉害的刚果问题研究。”当初胆大进货三四本,3年里一本都没卖出,换过不同位置摆设依旧不成。直到后来举办说书会,配合活动在社交媒体贴出书摘,换个方式曝光才见流动。又或是,“哇,这本书,是讲黑帮的,”一位中国女移民跑到美国唐人街,后来成了当地蛇头,“你就觉得这本书一定很劲,”但销量却是想像的反面。
低估读者的例子又有哪些?
早期他和伙伴合作无间,伙伴擅长文学艺术,“刚好都不是我擅长的类别。”沛文擅长的,常常是从“一般公众应该/需要读什么书”类推。伙伴离职后,店内择书难免偏私。而商务印书馆立在茨厂街一带,常见外国游客走进,表示对马华文学感到好奇,“有些作家的书,一个月可以卖好几本。”抓到线索后便知什么书可以每月固定采买。
回应全球趋势,书永远会迟,有时等到书店抓住趋势的衣角,新事物早已淘汰。这也是另一种误判。“遇过很多次,像是元宇宙的书出来,元宇宙泡沫已经破了。书是永远跟不上的,所以慢慢我会花较多力气,看历史看文学。”太前沿的东西,有时可以不去追赶。
陈沛文与同事会为岛柜策划主题书区,比如将各种有关女性议题的书本摆放在一起。 书该如何归类,没有标准答案
商务印书馆是一家综合型书店,类目众多,有文史哲也有医疗保健,有商业理财也有儿童绘本。现实层面,采买员必然无法完整阅读每本书,下判断时,“你要知道这家店需要什么,要有自己一套方式,去编制目录,核对这半年的销量,也要考虑流转率,”慢慢便会形成自己的体系。
采书回来,如何将它们归类?
不是每本书都有笃定答案。据沛文所知,同一本书在日本,这家书店归类社会科学,那家书店归类时事;医药保健书籍,有者放在养生区,有者列在公共卫生区。“像《民主在美国》,放在美国学、政治学,还是专区都可以,取决于你打算怎么呈现它,以及这家店跟读者的互动关系。”
以前觉得这是困扰,如今认为这样的书多些更好,“因为它可以让你打出更多组合拳,”搭配不同书籍展示,回应不止一个主题。
采书回来,如何将它们归类?不是每本书都有笃定答案,这取决于你打算怎么呈现它,以及这家店跟读者的互动关系。” 书与书的搭配,也是一门学问
书与书怎么搭配?书店店员的工作,也包括策划书区。
平日走逛书店,陈沛文会留意店内的布展巧思,“一旦看到很有魅力的展览,会觉得好厉害,这些书他们有我们也有,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可以这样搭配。”
商务印书馆里,岛柜原是安顿新书之处,“后来我们希望可以有个主题,或是一个关键词,希望吸引不同层次和门槛的读者。”书与书彼此紧靠便是一种提示,“希望可以促成某种流动,比如喜欢希腊哲学的人,也会去看希腊神话,甚至跳过去看其他国家的神话。”
比如,有个岛柜以女性作为关怀对象,集结母女关系、性暴力议题的书;曾有同事以“人”作为关键词,将多本书名有“人”的书籍堆叠成区;另有同事手写字卡,简介书籍也装饰岛柜,尽管用心没有反映在销售额,“可它就是一道书店风景,你会觉得很有个性。”
是这些巧思,“它会让我们与同行区隔开来。”与其将店内最新最好的书,通通摆在岛柜显眼处“吓人”,陈沛文说,“我们希望可以成为一家,慢慢和读者对话的书店,而不是急着把所有资讯丢出来。”
店内老中青读者都有。从销售额来看,“六成是回头客,四成可能是一次性顾客。” 书店不只是卖书,还可以做什么?
书店与读者的对话,也能有其他想像。
入职隔年看到国外书店举办各种活动,自己也想试着做些什么,“衣鱼说书”导读会就此诞生,目前已办过180场。10年前说书活动还新,“老中青读者,路过的,他们会觉得这里竟然有一批这样的人,做这样神经病的事,好特别,就试试看。”有时难免落空,“比如我觉得我们要讲这本书,回应马来西亚种族问题,一定很多人来听,”结果只有两三人出席。初期不见它能改善销量,后来会发现,“好像真有一点点用。”
拓展新可能的同时,陈沛文很清楚书店界限在哪里。
如前所说,书店不是图书馆。有段时间他着迷殖民课题,思考能否在书店里谈论Syed Hussein Alatas《懒惰土著的迷思》这本书;不太能。“有些议题可以用旧书解决,而书店只能从现有的新书、近几年的出版品去(发想)。”书店也不是作者或出版社,“有些话如果你想讲,并不是永远都可以借书发言。但对我来说书店刚刚好,不会太前,若是想要发点力,倒也还可以。”
“衣鱼说书会”自2011年举办至今已达180场。(图:取自商务印书馆(马)脸书) 限制也体现在书价上。国内中英文书店,都大量仰赖海外书,难逃汇率亏损的问题。卖海外书,也得跟网络零售平台打价格战,导致常有顾客质疑店内定价是在暴利。见过拗折扣的顾客,见过找女店员攀谈的顾客,十数年来早已见怪不怪,懂得如何进退有度。
没有外人想像中悠闲。工作里有很多看不见的琐碎,薪资不会太高,加班是常有的事。但陈沛文笑说,他也是容易自欺的人。
“只要你在一个地方工作超过一定年数,你会遇到不同的人,你真的会感觉到,你做的事情好像有点意义。”书店工作是无心插柳,在这之外他是辩论人,也做播客节目,书店可以成为他把同好聚集起来的地方,“这里可以作为,支援大家去想像这个世界,回应这个世界的一个小基地。”
在这里一直还有他想做的事,做着做着,“感觉仿佛是天职,越做越发现好像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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