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 | 别忘了多边机构

加拿大总理卡尼和芬兰总统斯图布近日在《经济学人》杂志上为中等国家行动制定了一份路线图，他们认识到“积极面对现实世界，而不是被动地等待我们理想中的世界”的重要性。

这篇联合评论是卡尼今年1月在达沃斯发表的那篇广为流传的演讲，以及斯图布去年12月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的题为“如何在为时已晚之前建立新的全球秩序”一文的夏季续篇。卡尼关于国际秩序出现“断裂”的声明，以及对美国政府无法无天行径的公开谴责，在全世界引起了巨大反响。为了强调这种断裂的广泛性，卡尼和斯图布现在警告说，他们各自的国家——分别与美国和俄罗斯接壤——已不再拥有“依赖旧有地理秩序的奢侈”。 两国都在“与印度等大国以及中国（在避免战略依赖的前提下）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同时也与‘全球南方’国家加强联系”。

他们呼吁中等国家在过去80年的多边主义与近年兴起的多极化之间寻求平衡。在这条“多边主义”的道路上，利益相通的国家可以“针对具体议题，组建行之有效的临时联盟”。与正式机构不同，这些动态的、为特定目的而组建的团体将随着其使命的演变而调整。2002年11月，加拿大和芬兰等国曾坚决反对美国总统乔治·布什转向“自愿联盟”的策略——该策略旨在绕过联合国对其入侵伊拉克提议的反对。但时过境迁。

总体而言，他们对“多边主义秩序”的构想是合理的。该构想排除了以俄罗斯和中国为一方、以“西方”为另一方的“新冷战”；相反，卡尼和斯塔布提出了一个由“全球西方”、“全球东方”和“全球南方”构成的三角格局。这一框架将使不同规模的国家能够主动出击，建立新的合作结构，从而在安全、发展和可持续发展方面取得进展。这或许是零敲碎打、杂乱无章且往往收效甚微的，但联合国对乌克兰、加沙和苏丹战争的应对不也是如此吗？

这种方法的主要问题在于，多边主义与混乱之间仅有一线之隔。坚持用权力极——单极、两极、多极——来解读世界，是20世纪国际关系理论的产物，该理论缺乏应对网络化世界复杂性的实证和分析工具。该理论的奠基者们所处的时代，世界仅有50个国家（其中许多是帝国），而非如今的近200个；当时，国力主要取决于人口规模、领土面积、军事实力和工业产能。

传统的多极化概念未能涵盖“多边结盟”这一理念——该理念明确指导着印度的外交政策，并描述了巴西、印尼、墨西哥、巴基斯坦、沙地阿拉伯、南非等国的行为模式。

正如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在2023年所解释的那样，多边结盟是指“同时与所有主要权力中心开展交往”，并在“不寻求排他性”的前提下推进所有关系。卡尼和斯塔布所指出的这些地区中的许多国家，已经在这些地区内部及跨地区之间开展双边和“小多边”关系，这为那些牢固扎根于“全球西方”的国家勾勒出了一条多边结盟的战略路径。

当我们摒弃卡尼和斯塔布那种坚定的国家主义立场，转而认识到国际政治并非仅由各国政府主导时，当前的全球局势便会变得指数级地复杂。 例如，作家兼顾问塔普斯科特与多伦多大学马丁繁荣研究所合作，识别并分类了500多个全球解决方案网络，这些网络由国家行为体和非国家行为体组成，致力于实现共同繁荣、气候稳定、健康解决方案、金融普惠及其他目标。

世界经济论坛数十年来一直致力于组织和建设此类团体；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行动平台列出了数千项类似的倡议。彭博慈善基金会支持世界各地的市长们相互合作，并协同州长和省长等其他次国家层级的官员共同行动。

所有这些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合作所形成的，正是卡尼和斯塔布所设想的“密集的联系网络”，而我将其命名为“犰狳秩序”。 然而，这一网络或许过于密集，以至于难以管理。其困境在于如何确保“中等力量秩序”确实能成为一种秩序。

卡尼和斯塔布大概会指出支撑其“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理论的核心原则：自由、人权、可持续性和团结。但确保这些价值观真正引导有效且合法行动的最佳途径，是尽可能与现有的多边机构合作，首先就是那个常遭诟病的联合国。

当今的中等大国领导人虽然口头上支持多边主义，并期待其在未来的“改革”后重焕生机。 但为了防止现有的国际合作机构——如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贸易组织以及许多其他机构——沦为20世纪的遗迹，中等大国应尝试在这些机构内部或至少在其周边建立“志同道合者联盟”。凭借其联合力量，它们能够实现具体的政策目标，并推动根本性的制度变革，包括实行加权多数表决制、承认非政府行为体的地位并对其行为加以约束，以及建立以武力为后盾、切实执行国际法的强制执行机制。

例如，世贸组织规则至今仍规范着全球72%的贸易，其要求以共识方式作出决策，这一要求长期阻碍了电子商务规则的通过。2019年，澳洲、日本和新加坡通过一项名为“联合声明倡议”的进程，召集了86个世贸组织成员国进行谈判。”尽管美国表示反对，仍有66个世贸组织成员签署了由此达成的“与世贸组织相邻”的多边协议。富有创造力的国际法律实践可以在联合国大会及其他全球和区域机构中找到类似的变通方案。

采取临时性措施总是更容易。但如果代表全球大部分领土和人口的中等大国都无法建立持久有效的多边机构，那还有谁能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