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１／最舍不得的那个人是我
陪着孩子进了大学校园。把行李安顿好在宿舍后，我选择多留两天陪伴他。
那两天里，我们并肩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带他摸索学校附近的生活圈：哪里有吃饭的地方，哪里能买到日用品，带他去搭轻快铁。和他一起刷卡进站，跟着人群涌入车厢，一路坐到热闹的市中心。车厢摇摇晃晃，我看着他抓着扶手的侧影，忽然有些失神。
记忆一下子飘回了19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躺在我怀里、咿呀学语的婴儿，连翻个身都能让我高兴半天。怎么一眨眼，当年的小不点已经长得高大壮硕，甚至比我还要高。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不免泛起一丝愧疚。因为他是长子，我对他的要求向来严格一些，说话也少了些温柔。有时看着他没达到预期，语气便更重了。
如今回头想想，那份严厉的背后，是典型的“亚洲父母”的期待与焦虑。
十八九岁，任何一个关于未来的决定，都可能是人生的转折点。这道理我比谁都懂，因为我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如今他坚持自己选择学校与科系，我当然支持他的决定。
从怡保出发前，我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直到看着他自己走向宿舍的背影，感觉自己要真正放手的这一刻，我才猛然发现，原来最舍不得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毕竟，习惯了每天开门看见他在家，习惯了饭桌上有他的那个位子，习惯了时常在他耳边神神叨叨。
现在他要留在这座繁忙的城市，独自过日子了。往后的路，他得习惯自己走；遇到风雨，也得尽力自己撑伞。但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家乡，依然是他最后的避风港。
回程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我知道，孩子长大了，外面的世界才是他的天地。做父亲的，能给的严厉都已经给了，接下来能做的，就是把这份沉甸甸的不舍留在心底，退到后头，静静看着他走向属于他自己的未来。
０２／怯生生的小男孩长大了
上个星期，和太太专程跑了一趟吉隆坡，去看已经升上大学的大儿子。算一算，他离家到大学生活才两个月。这段日子，他每周会打一次电话回来。有时候话特别多，兴高采烈聊着学校的大小事；有时候话又少得很，没讲两句就沉默下来。电话这头的我们，很难单凭声音去猜他那边过得怎么样。
那天到了他的宿舍前接他，一看到人，第一个感觉就是瘦了。太太放心不下，硬拉着他量体重，这一量才发现，两个月竟瘦了三公斤多。太太心疼得很，追问他是不是吃不饱，还是吃不习惯。他倒是一脸轻松，说没这回事。
他带着我们在校园四周逛了逛，看了图书馆、运动场、游泳池，还有各式各样的食堂和餐厅。校园里到处是大学生，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看着这光景，我不禁回想自己当年上大学时的画面，其实跟现在差不多。大学生就该是这样，热闹又充满朝气。
后来我们把他带到民宿休息，晚饭后，这孩子拿出电脑和笔记，安安静静开始准备功课。看着他专注的背影，我心里挺欣慰的。
晚上临睡前，我们跟他聊起他最近的生活。他跟我说，现在只要白天没课，他都会尽量离开宿舍，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在校园找个安静角落坐着读书。他发现待在宿舍容易发懒，不知不觉就想躺下睡觉，或是拿着手机一直滑；一旦到了外面，精神反而能集中，读书效率也高很多。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挺高兴的。懂得察觉自己的惰性，还主动想办法克服，这种自律，说明他真的开始学会为自己的生活和学习负责了。
聊到课业，他提到班上同一小组里另外几个同学，有东马、南马来的，也有印裔同胞，大家相处得都不错。我还特地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霸凌的情况，他说学校里的氛围其实蛮友善的，同学之间的交流也算平和，这才让我放心下来。
除了课业，他还聊到社团。他在学校加入了扯铃社，每个星期二、三晚上都会跟社友一起练习。练完之后，有时热心的学长还会开车载他们这群学弟去附近夜市吃宵夜。看着他讲起社团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我知道他是真的融入了这个新环境。
作为过来人，我也跟他分享了自己的想法。我说，我们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活有4个必修学分：课业、爱情、社团，还有打工。
他们这一代比我们当年幸运多了。我念大学那时候得自己赚生活费，课余都要打工。我和他说他现在条件好一些，不用去打工，只要把时间分配好，至少前面3个学分都能修好。
回想起来，大儿子从小性格就比较腼腆内向，我一直担心他个性太软，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
日子过得悄悄的，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如今已经在远方的校园里，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看着他慢慢适应大学生活，找到自己的节奏和乐趣，做父母的那份牵挂，也总算能放下一些了。
０３／上一代遗憾不能重蹈覆辙
同样是3个孩子，但因为时代不同、家庭条件不同，我们这一代教育孩子的方式，已经和父母那一代很不一样了。
先说我自己成长的那个家庭。我是老大，跟弟弟妹妹差了7到9岁。这样的年龄差，让我们几乎是各过各的日子。我读小学时，他们还在牙牙学语，我读中学的时候，他们还没上小学；我大学毕业时，他们才要进入中学。后来我出社会、成家立业，那几年常常在外面跑，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
那个年代，父母书读得不多，家里的资源也有限。我身为老大，运气好，上了独中，也靠自己一股冲劲，争取到贷学金去念大学的机会。弟弟妹妹后来读的是国中，考完 SPM 就没继续升学了。那段时间我人不在国内，他们面对人生的岔路口时，我没能在旁边给一点意见，这件事一直放在我心里，觉得亏欠。后来回到马来西亚，我才知道妹妹跟了我的姑妈去学理发。弟弟在洗车场做工，我希望他能多学到一门手艺，就介绍他去电器行当学徒，后来他成了修理电器的师傅。
我们三兄妹，因为成长背景和教育资源分配不一样，走的路也就完全不同。这段经历让我很清楚感受到，家里孩子的年龄差距、教育资源分配及有没有得到正确的辅导，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人生。到了自己成家，我自己的3个孩子，我刻意把他们的年龄差拉近，老大跟老二只差一岁，小女儿跟老二差3岁。这样安排，是希望他们成长路上能彼此作伴，不至于太孤单。另一方面，我也让他们的起跑点尽量公平。3个孩子从小学到中学，都念同一所学校，都是练习跆拳道长大，并考上黑带。他们还没独立之前，我们给的学习环境和支持都一样，没有偏心。
当然，我们能给的，只是尽量让他们起跑点一样。至于以后要走哪条路，还是让他们自己决定。上了大学之后，我们就尽量放手，让他们照自己的兴趣和志向去选大学和科系。
从我上一代到孩子这一代，教育的方式不断的修正与改变。上一代留下的遗憾，绝不能在这一代重蹈覆辙。我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在孩子成长最关键的那几年，给他们公平的资源、足够的陪伴，还有一个稳固的基础。至于以后能走多远、飞多高，就看他们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０４／从茫然到找到大学方向
这两年陪着孩子探讨升学之路，才发现有时当父母的，很多时候比孩子还紧张。
今年刚好是大儿子踏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年，他选择了会计系。回想他高二／高三那两年，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和他探讨未来深造的方向。他最初想读历史系，但考量到若要深造历史，多半需要远赴台湾或中国，在本地的发展选择相对受限。
经过多次分析与评估，最后他决定转向会计系。这过程中他反复思量，他想要的几个大学条件：口碑好的会计系+能离家独立生活+有校园生活+课外活动有扯铃社，最终都得到满足，开学这两三个月，看到他时常出去bonding，现在看来，这个选择确实相当适合他。
大儿子的升学路线还比较好处理，至少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然而，今年轮到二儿子时，情况就没有那么明朗。他没有特别偏好的学科，面对琳琅满目的科系，他自己也感到茫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始思考。看着他困惑的样子，典型“亚洲父母”的我又开始有点紧张。
既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干脆找AI帮忙，看看越来越先进的AI在这方面能帮到什么忙。
AI 给了我3个步骤的建议：
第一，先做MBTI，看看他的个性到底比较偏哪一型。
第二，把他平常喜欢、不排斥和讨厌的事情列出来。
第三，做科系适性测试，将个性与兴趣结合，找出匹配的大学专业。
按照这个步骤一步步执行后，我们很快找到了方向。AI根据这些资料，为我们梳理出 8 个值得考虑的科系方向。
有了AI的帮忙确实方便不少，它像个冷静的助理，先把一堆杂乱无章的选项整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我当然也明白，大学读哪一科，以后也不一定会从事相关的工作，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我当年读土木出身，但现在做的跟大学读的其实没有什么相关。
不过，作为父亲，我还是希望孩子未来能够学以致用，不需要走太多弯路。如果能帮他们把前面的路尽可能规划好，人生或许就能少一点惊险。
而且我也看到一些父母完全对孩子去哪里深造或读什么系都不完全清楚，有的孩子读了第一年就因不适应而停学，平白浪费了时间与金钱。高等教育是人生中最重要投资，我们要尽可能明白孩子的能力与需求，和孩子一起探索出他们的方向。
编辑台／毓林：从为人儿子到为人父亲
甘汉光是社团脸书“越读者”的管理员，爱在网络上寻找阅读同好的读者大多有加入这个社团脸书。
我在数年前有机会认识他，也曾邀请过他代主持【全民读书会】版一段时间。他是不折不扣的读书人，是我折服的人之一。
过去两年，他要照顾家中长者，也经历一段为人儿子、长照与工作兼顾且蜡烛两头烧的日子。庆幸一切都过去了，他也做足了孩子应尽的责任。
做完为人儿子的功课，今天他继续扛着为人父亲的责任。汉光在“越读者”脸书的文字，一直是我极喜欢的。他主要分享阅读经验，偶尔会写些对社会和生活的感言。这几篇是他写下自己为人父亲对孩子的牵挂，文字平实，但句句有父爱。
我征得他同意，允我发表在【周末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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