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我一直在大中型企业负责人力行政法务工作,因一起民间借贷案件接触到不少律师和法官,并与很多人处成了朋友。交往中,他们与我分享案件故事,并鼓励我写下来。后来,我进入律所工作,更加近距离接触到各种案件和形形色色的委托人。
我想写写其中的一些女性,她们有的是被公婆算计,净身出户的“包子女”;有的是被枕边人设局欺骗的官太太;有的是手拎煤气罐,替丈夫讨债的彪悍妻子;还有因为想离婚,被凤凰男羞辱报复的女教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窝囊还是飒爽,她们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的个体。那些压抑、孤独、绝望、挣扎都希望被理解、被看见。
记录这些故事,是想让一些身处困局的女性,可以从“她”的经历中寻找到些许破茧重生的智慧与勇气。在浸透烟火,见证世间悲凉后,依旧能相信美好,拥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1985年,蒋胜男出生于北方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上头还有一个大她3岁的哥哥。她的父母收入不高,思想传统守旧,认为这个女儿早晚要嫁人,儿子才是血脉传承,于是自小就训诫她要贤惠、懂事、一切靠自己。
大学毕业后,蒋胜男考进了本地一家局级事业单位,自己养活自己了。没多久,她就和单位负责宣传工作的王江悄悄恋爱了。那时候,她兼任内刊编辑,他负责供稿,二人因工作结识。王江是一名派遣工,没有正式编制,但颇有才华,时不时就会在内刊上发表几篇原创的诗歌、散文。他身形消瘦挺拔,气质文艺清冷,经常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在景区里四处拍照。在那种大家都灰扑扑的单位里,算是有鲜明特色的。而且王江家条件不差,是城中村的拆迁户,他还是独子。
王江很受女同事们的欢迎,但他选择追求并不起眼的蒋胜男,原因也简单——她实诚,不小气——单位有的女生超级精明,为了一千块的奖金能争破头,蒋胜男不这样。恋爱期间,他给她写了不少小诗,却没咋花钱,有时他请吃饭,她就买电影票,你来我往,互不相欠。
2009年夏天,两人去豫西南旅游体验漂流,途中突遇暴雨,水道激涨,充气船撞到岩石,将蒋胜男甩进水里。她不会游泳,呼救声还没有喊出口,人就已经被冲出十余米远。王江毫不犹豫地扎进水里,将她救了回来。从此,两人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纵然在恋爱期间她已经发现他有点懒,还有些“妈宝”,但还是决定要嫁给他。
他们商量结婚时,王家的老宅子已经腾空,安置房却还没开始动工。蒋胜男想买套婚房,王江的母亲刘美玲却坚决反对,她声称安置房很快就会分下来,到时候户型、大小随她挑。
婆家不肯拿钱买婚房,蒋胜男只得向自己的父母求助,当时她手里有10万元存款,如果父母再借她十几万就够一套小三居的首付了。可父母却说没有多余的钱帮衬她,眼下他们要先凑出200多万帮她哥付首付。她哥研究生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为了让他有房结婚,父母、祖辈们掏空了全家的钱包。到最后,父母还劝女儿别着急着买房,成了房奴,日子就过得煎熬,反正她婆家的安置房早晚会分下来。没过多久,父母又要走了她的10万元存款,搭在一起转给了她哥。
2010年国庆节,蒋胜男在出租屋里举办了婚礼。当天,我老公和另一个同事前去帮忙,一直坚持到她婚宴结束,把剩余的酒水物资送回主家。送走来宾,折腾了一整天的蒋胜男一脸疲惫,一脚把七公分的高跟鞋踢飞,换上了舒适的运动鞋、休闲裤,打算送送朋友们,可还没走出家门,就被婆婆刘美玲一把拽住,拦了下来:“男男,你去把衣服换一下,穿的太随意了,不礼貌。这裙子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去试试看合不合身。”刘美玲把一条红色连衣裙塞到她手里,脸上挂着笑,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蒋胜男心里不痛快,却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反驳,只轻轻扯了扯王江的衬衫下摆,希望丈夫帮自己说话。王江却没站在她这边儿,他轻声催促她去换上红裙子,还一味夸自己母亲眼光好,挑的衣服好看。母子俩的目光似无声地射向蒋胜男,她只能乖乖就范。
老公回家后向我描述这个场景,我听得直咂舌:“都说城中村的不能找,果不其然。蒋胜男一年工资五六万,王江每月才一千多,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自信。摊上这么一个强势的婆婆,以后日子不会多好过。”
果不其然,婚后没多久,王江就以“工资低、上班离家太远”为由辞去了工作,说是要在家专心备考事业编,家里的日常开支都是蒋胜男在承担。
可折腾了两年,一朵水花都没翻起来。

2012年底,蒋胜男生下女儿甜甜,王江被父母托关系塞进派出所做辅警,依然是劳务派遣工,月工资2800元,好在离家很近,上班步行只需要10分钟。
孩子的到来让家庭开销骤增,经济压力一股脑儿地压到蒋胜男的头上,她希望丈夫少些玩心,努力上进,多挣些奶粉钱。王江却很不屑:“我这工作性质哪能那么钻营?你一天到晚都是钱钱钱的,是不是非要逼我去违法犯罪你才甘心!”
他依旧只舍得给自己花钱,过节时两家人相约聚餐,王江穿着全套的潮牌,还烫了头发,美其名曰“新的一年,要从头开始”。蒋胜男却穿着宽松的毛衫,头发随意挽在一起,未施粉黛的脸颊上挂着浅浅的眼袋和一些不大不小的黄褐斑。全程两个多小时,王江不是埋头吃饭就是低头看手机,未曾给老婆孩子夹过一筷子菜,倒过一杯水。
我看出蒋胜男的疲惫,偷偷叮嘱她长点心眼,别太惯着丈夫,千万别啥家务活都揽过来自己干,还傻乎乎地把工资一分不剩贡献出来,“把自己磨成了黄脸婆老妈子,人家还嫌弃你没有女人味儿。”
没想到,几句碎碎念竟是一语成谶。
2025年5月的一天傍晚,蒋胜男给我打来电话,哭诉王江正式向她提出了离婚。
怎么突然就要离婚了?我吃了一惊。一个多月以前,她才请我们一家人吃饭庆祝拆迁分房的喜事。饭桌上,她喜滋滋地规划新房要如何装修,并坦言自己正在调理身体,期待二胎能生个儿子。
“王江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小三怀孕了,急等着上位?”职业习惯使然,我当即噼里啪啦甩出一连串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才讷讷地回了句:“应该没有,我再找他谈谈。”然后,她匆忙挂断了电话。
我心里不是滋味。人到中年遭遇婚变,就像在屋里待得好好的,突然被扔进了暴风雨里,真不知道她将如何熬过。
9月,一天晚上十点多,我又接到蒋胜男的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她的抽泣声。我以为他们只是寻常夫妻吵架,没想到这次,王江竟家暴她。我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你现在怎么样?验伤没?报警没?”
第二天傍晚下班后,我和老公一起去探望蒋胜男,当时甜甜不在家,去上辅导班了,蒋胜男拄着两根登山杖瘸着腿出来开门。她脸色清灰,头发凌乱,双眼肿成了鱼泡,穿着松垮的家居服,左小腿上了夹板和护具,裸露的手臂上露出几处大小不一的淤青。我俩赶忙把她搀进屋去,扶到沙发上坐下,她给我们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
王江执意要离婚,昨晚他返回家中拿身份证,准备去法院起诉。翻箱倒柜急得一头汗却找不到身份证,他猜到应该是被她藏了起来,登时怒火直冲脑门。
“把身份证给我!”他的怒火在眸子里跳跃,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蒋胜男这边还在嘴硬,王江的拳头就直接抡了上来,铁锤一般砸到她的头上。毫无防备的她咚的一声栽到餐桌边,被撞倒的实木餐椅重重砸在她的左腿上,紧接着就是拳头雨点般落在她身上,她毫无挣扎的力气,只能紧紧抱着头惨叫。
王江发泄完就摔门走了,压根没看躺在地上的她一眼。她侧躺在餐厅的地板上,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腿蔓延到心脏再到全身,仿佛有千万根针刺穿了她的心脏,刺穿了她的每一寸皮肉,豆大的汗珠细细密密地冒出来,瞬间浸湿她的后背。
担心自己的样子会吓到下晚自习的甜甜,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独自拖着伤腿到附近的医院包扎处理,每走一步小腿都是钻心彻骨的疼痛。医生检查后确诊骨裂,叮嘱她要好生休养,一个月内尽量不要下地行走。
眼前的蒋胜男又瘦又小,窝在凌乱的布艺沙发里,平静地描述着自己被丈夫家暴的场景和感受,显得格外孤独。我不由得心里一酸,柔声劝她:“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干脆离了算了。”
她眼神呆呆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可是我不甘心啊!”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继续哭着说:“我俩可是有着过命的感情,怎么会过成今天这个样子?结婚后我们就一直租房住,整整14年。现在房子分下来了,就要将我扫地出门,连一套小房子都不肯给我。我为这个家掏心掏肺14年,陪伴老公、伺候公婆、照顾孩子,就算是养只猫养条狗也都有感情了吧,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家……”
是啊,一句“不甘心”道尽了蒋胜男心底的委屈。当年,亲戚朋友听说她嫁给了城中村拆迁的人家,都觉得她即将享受包租婆的躺赢人生,可谁能想到她婚后租房生活14年。期盼了多年的房子好不容易分了下来,这个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凭啥要把她踢出局,让位给别的女人?
谁会甘心呢?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王江家1600平方的安置房竟然和蒋胜男没关系。
老公告诉我,单位的同事常常开玩笑称蒋胜男是“富婆”,王江是独子,等房子分下来,直接坐拥1600平不动产。虽然安置房卖不上高价,但他家的回迁房位置极好,就按照5000元一平方计算,他身家也有800万,再加上这十几年的临时安置补助费,直逼千万大关。
自2003年开始,这个号称“铁路心脏”的中原城市就开启了最早的城中村改造,到2012年,城中村改造进入全面提速阶段,那几年三环到四环之间的村子,几乎遍地开花,到处都在推倒重建,扬起的粉尘把天空染成压抑的灰黄。
随着城中村改造进入高峰期,拆迁政策一天一个样,但安置分配房屋面积大多是和原房屋面积以及家庭在册人口挂钩,故而出现过不少乱象:有的人家花三两天时间就能在老房子上加盖起六层;有的人家为了多分一百多平的房产,花钱找人“假结婚”;有的人家为了多拼出一口人,千方百计托关系把媳妇儿肚子里的孩子提前一个多月剖出来,放进保温箱……
我一直以为,王家也是按照在册人口分房,如果按照人均120至150平方计算,蒋胜男母女加一起也能有二三百平方的房子。就算她和王江离婚,也足够她们母女生活了,现实却总是啪啪打脸。
王江家的老宅是2009年公布的拆迁政策,2010年开始拆除。那时补偿政策尚算保守,他家老宅又在临近市区的三环内,安置房属于原址回迁,分配面积完全按照宅基地面积计算,并未与家庭在册人口挂钩。而且,这处老宅的宅基地确权证上写的是刘美玲一个人的名字。
一直以来,王江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大好,在王江两三岁时就查出了肺结核,不能干重活。所以,抛头露面赚钱养家全指望着刘美玲。二三十年前,赚钱的野路子多,瘦小的刘美玲曾用透明宽胶带在腰间缠满一支支杜冷丁从医药公司人肉运货然后高价倒卖出去,也曾经像个男人一般背着满满一背包现金到田间地头收购粮食,和人争,跟人抢,甚至是大打出手。经年累月,她攒下了家业,也养成了强势的性格。
蒋胜男垂着头说:“宅基地是王江他妈的名字,分房的手续也是她签的,王江说这些房子都是他妈的,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自然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是他不愿意补偿我,实在是做不了他妈的主。他妈要把房子都攥在自己手里,不愿意给我房子,哪怕给甜甜她也不乐意。王江说他工资低,每个月就只能出1000元的抚养费,其他啥也没有。”
一直沉默的老公震惊不已,“蹭”得站起身来,开始骂骂咧咧:“你信他个鬼,一家子不要脸!把儿媳妇当外人防着也就罢了,甜甜可是她一手带大的亲孙女,难道不姓王?”
一听这话,蒋胜男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我赶忙把老公拽住坐下,不让他再火上浇油。现在扯对错好坏已经没有意义,最需要解决的是蒋胜男要不要离婚的问题。如果离,立刻报警验伤,做好证据固定,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如果不离,就必须要搞明白王江要离婚的真实原因。
蒋胜男点头喃喃:“我需要几天时间考虑一下……我不想离,太不甘心了,我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我觉得他外边应该没有别的女人,我俩其实没啥大矛盾,要不是他妈从中作梗,我们一家三口小日子应该过得很顺心。”
她死活不肯去验伤,也不肯报警,害怕为此会和王江会撕破脸,再无和好的可能。我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悲啊!婆家要将她扫地出门,为此不惜动手,为什么还会舍不得放手呢?但看着蒋胜男那肿成鱼泡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离婚这事儿,谁都不能替她做决定。
这些年,我见过不少的女当事人,闹离婚时恨不能撕碎了对方,拍着胸脯誓与渣男决战到底。过不了几日,丈夫三哄两骗又和好如初,弄得律师成了挑拨是非的恶人。我只能叮嘱她:“要是不甘心,那就不离。他再提离婚,你就跟他谈条件,房子至少要300平方。但绝不能再硬碰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要心平气和不动声色,这样才有可能打赢这场仗。”
我们离开时,蒋胜男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直愣愣地盯着窗外,眼神空洞,老半天都没有回应。窗外起风了,天空灰扑扑的。

半个月后,蒋胜男发来一张传票,说王江还是去法院起诉离婚了,庭审安排在10月下旬,她问我要不要请律师。考虑到案情并不复杂又涉及个人隐私,我建议她自己来应对,在网上先找个答辩状模板参考,开庭时的注意事项我会当面给她辅导。
她腿部受伤行动不便,我们约好周六在她家见面。周五晚上,蒋胜男打来视频称领导通知她周六值班,改到周日见。我忍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医生交代一个月内尽量少下地走路,你带病上班也就罢了,咋还周末上赶着去值班。你们单位百十号人呢,哪儿轮得上你这个瘸腿子往上冲?”
她张不开嘴驳领导的面子,只能满脸歉意讨好般地冲我直笑。
我叹了口气。这就是蒋胜男,老好人当惯了,结婚前讨好父母哥哥,工作中迎合领导同事,嫁人后攀附公婆丈夫,她总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说不,久而久之委屈的只有自己。
周日到蒋胜男家时,她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一些,穿着合体的长袖连衣裙,化了淡妆,气色明媚了不少,但脸上还是挂着肉眼可见的忧伤。她已经丢掉了登山杖,但受伤的左腿依然不能用力,走路时轻轻点地,一歪一歪的有些跛。老公带着孩子们出去吃必胜客,我和蒋胜男在家安心做准备。她已经写了个答辩状初稿,只是逻辑有些混乱,表达不太清晰,我在这个基础上帮她修改。
她在文稿中陈述了与丈夫王江有很深的感情基础,双方感情并未破裂。细细列举了近一年一家三口曾自驾去山东、北京旅游的温馨时光。此外,半年前她因病住院,丈夫数次到医院送饭,为她购买住院所需的衣物,在她的胃肠镜手术签字并在手术后陪护,精心照顾,尽到作为丈夫的责任。
最后,蒋胜男表态:“我与原告在婚姻生活中确实存在一些矛盾,因此发生争执冲动我深表亏歉。我们的婚姻矛盾并非无法解决,我愿在将来的生活中努力维系家庭和睦,照顾原告的生活起居,抚养女儿,孝敬公婆,尽到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职责。只要双方能够坦诚相待,加强沟通,仍有和好的可能,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离婚诉讼请求。”
看到这里,我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何种滋味,是怒她窝囊不争气?还是心疼她的姿态卑微?可能更多的是对女性在婚姻中不对等地位的同情吧。我修改掉这些卑微祈求的表达,用尽量平和的语言表述她对婚姻的珍视。婚姻这艘船,面对狂风巨浪时,并不是放低姿态就能够继续平静前行的。
蒋胜男似乎并没有看清楚这一切,她反复强调,她和王江并没有太大矛盾,主要是婆婆刘美玲在中间挑拨,但事实真是这样吗?她端出一盘曲奇饼干,切了水果,还给我泡了咖啡,边吃边聊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隐私。
其实,她结婚后不久,就发觉婆婆有种偏执的控制欲。婚后第二年,她所在的某市局下属园区上了园区改造项目,领导让她负责与施工方对接项目建设所有事宜。为了赶工期,她晚上和周末经常加班,回家后也不停地接打电话沟通工程进展,偶尔实在太累了就在办公室支一张折叠床凑合一晚。婆婆却怀疑她是红杏出墙,多次向儿子表达怀疑和不满,一次次朝她身上泼脏水。
王江本就有些妈宝,架不住母亲的怂恿和鼓动,竟然信以为真。他屡次跟踪蒋胜男,还在她车上偷偷藏了大容量的录音笔。终于,他找出了妻子的“奸夫”,将其痛打一顿,事后发现竟是一场误会。王江痛哭流涕道歉认错,蒋胜男并未真正原谅,直到检查出怀孕,两人的关系才慢慢缓和。
人一旦有了隔阂,就再也走不近了。
女儿出生后,因为带孩子养孩子的问题,蒋胜男与老公、婆婆的矛盾再次升级。她担心电子产品损伤孩子的视力,不许两岁的甜甜看电视、看手机,婆婆说她苛责孩子,公开与她唱对台戏。甜甜自小就胖,她给女儿调理饮食结构,还报了舞蹈班,王江却说能吃是福,经常带着孩子出去胡吃海喝,刘美玲也抱怨:“孩子还小,到长个时就瘦下来了,硬逼着学那什么舞蹈,这不能吃那不能喝的。人活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我孙女就要舒舒服服的,怎么舒坦怎么来”。
甜甜上小学后,蒋胜男对家庭作业高标准严要求,字写得不整洁就会当场撕掉重写。小孩子自然不情愿,免不了一通耍赖哭闹。刘美玲就会站出来指责她:“咱家有的是房子,孩子不需要吃苦也能躺赢,我孙女想学就学,不想学就别勉强,不能让我孙女遭罪”。
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甜甜的成绩越来越垫底,蒋胜男心里的委屈越堆越多,夫妻婆媳间的矛盾一触即发。蒋胜男稍微唠叨两句,王江便如同炸毛的公鸡,梗着脖子和她争吵。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压抑情绪下,2023年,蒋胜男在单位组织的体检中查出了甲状腺问题,到医院复诊,是甲状腺癌。好在发现的早,恶性程度低,立即做了甲状腺切除手术,并对周边淋巴组织进行清扫。
手术后不到半年,王江家的安置房主体封顶,刘美玲去指挥部签了选房表,回来之后优越感爆棚,说话时鼻孔朝天,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一样。蒋胜男脖子上伤口处的增生还没有消除,她就开始催生备孕,张嘴闭嘴都是“谁谁家又得了一个胖小子”、“谁谁媳妇儿第四胎终于拼了一个男孩儿”。
刘美玲盯着蒋胜男的肚子交代:“你这个月就去找中医调理身体,等怀孕三四个月咱去医院找个熟人看看,要是女孩就打掉,一定要生个男孩儿。咱家这么多房子,要是没个孙子,等我死了都没人给我摔盆。”她兴奋地吐沫星子乱飞,蒋胜男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时隔近两年,谈起婆婆催生的场景,蒋胜男依然难掩悲伤和失望,她垂下视线,望着桌上的果盘幽幽地说:“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余年,逢年过节我都会准备两份礼品,婆家一份,娘家一份,一模一样。下班路上见到我婆婆爱吃的水果、点心、卤肉,我都会给她带回去一些。我以为将心比心,我对婆婆好,她也会疼我这个儿媳妇。可是,有些人心是暖不热的,人家只想要孙子,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问她王江对生二胎是什么态度,蒋胜男的嘴角闪过一缕悲凉,“他自然是对太后的懿旨唯命是从,反正孩子不用他生,不用他养,不过是开心时搂怀里玩玩罢了。他还忽悠我,说等生下儿子,他妈就会把管家大权交给我。”
一次,刘美玲开口让儿媳去老姐妹介绍的中医那里调理身体时,一股压抑多日的怨气破土而出,蒋胜男破天荒与婆婆杠了起来:“医生说我现在身体素质还不稳定,不适合生孩子,二胎的事儿要缓一两年再考虑。再说,生二胎是让甜甜有个伴,不管男孩还是女孩也就到此为止,把两个孩子培养好才是咱家最重要的事儿。”
刘美玲当场愣住,一贯低眉顺眼的媳妇儿竟然在她面前硬气起来,她气呼呼骂了声“不知好歹”,从此对她愈加冷漠。
王江依旧当着甩手掌柜,只管自己舒坦和潇洒。在外面他很健谈,在朋友面前他谈笑风生,在异性面前表现得温柔体贴。面对老婆,他却成了锯嘴的葫芦,蒋胜男抱怨几句,他动不动就不理她,不说话,对她冷暴力。蒋胜男在这个家里愈加孤立无援。
她也曾想过,与其这样委曲求全憋屈地活着,还不如离婚一个人过来得痛快。可是,想起十几年前丈夫奋不顾身的搭救,她便不忍心离婚。再想想孩子、财产、社会关系、父母的反应、同事的议论,一番权衡利弊后,她都选择“算了,凑合过吧,反正跟谁过都一个样”。
可是这一次,她却没了选择的主动权。

2025年国庆节长假,蒋胜男的哥嫂从北京回郑州,带着水果、牛奶到王家登门拜访,试图再做做双方的调解工作。哥嫂在客厅聊天叙话,蒋胜男就钻进厨房里忙活半天,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菜吃了,茶喝了,酒敬了,王家人却还是坚持要离婚。
公公依旧默不作声,王江说两人感情不和实在过不下去了,刘美玲还故作遗憾地说既然小两口过不下去了,早点分开并不是坏事儿。迫于蒋家哥嫂的压力,一直不松口的老太太,答应给蒋胜男和孙女一套60平方的小两室。她当场取出房子的钥匙交给蒋胜男,还拉着她的手说:“男男啊,妈是真喜欢你呢!妈这辈子没闺女,真是把你当成自己亲闺女来疼呐!是我家王江没福气,委屈你了……”说罢,她还作势用餐巾纸蘸了蘸眼角,拭去那莫须有的眼泪。
第二天一大早,蒋胜男就过去收拾房子,打算测量一下房间尺寸,回头好去添置些家具。可到了却发现,入户门打不开。一打电话才知道,门锁被刘美玲连夜换了——她反悔了。
蒋胜男气极反笑。在这一刻,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委屈、郁闷和愤怒,犹如决堤的洪水滚滚而来,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在利益面前,王家那份虚假的情意真是比手纸都薄。
蒋胜男气得吃不下饭,决意要拖死王江,她问我离婚案大致会怎么判。
“一般第一次起诉离婚,法院都不会判离,除非一方有严重过错,比如出轨再加上家暴。但如果王江坚持要离婚,他一定会在半年后再次起诉,那时候判离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见她不吭声,我接着劝她把甜甜的抚养权给王江。甜甜是奶奶带大的,王家人肯定会疼她。孩子守在奶奶身边,日日生活在一起,老太太自然要为孙女打算,一定会留套房子给她。如果跟着妈妈生活,见面机会少了,等以后有了新孙子,情分淡了,想争房子就更没希望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敢告诉蒋胜男。那天两个孩子去吃必胜客回来,大宝偷偷告诉我:“甜甜说她爸妈在闹离婚,她要跟着妈妈。”我以为是因为蒋胜男付出的爱和陪伴更多,女儿跟妈妈的感情好。谁知,大宝却说:“甜甜说她要跟着妈妈,是因为妈妈的工资高。”
我震惊不已,担心蒋胜男会再养出一只白眼狼,委婉劝她让孩子跟着男方生活,她也能过得轻松些。蒋胜男却不肯,坚持要养甜甜的抚养权。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不忍她受丝毫委屈,也担心孩子在王家的教育下变成自己所厌恶的模样。
10月下旬,蒋胜男与王江的离婚案如期开庭。
三天后,判决书下来了,判决不准予离婚。法院认为:“离婚是以夫妻双方感情彻底破裂为判断标准的。本案中,原、被告双方结婚十余年,生育一个女儿,有一定的夫妻感情基础。原告王江起诉离婚,但未能提供双方感情确已破裂的证据,且被告不同意离婚。本院对原告要求离婚的请求不予准许,希望双方在今后的生活中改变现有的相处方式,正确处理家庭矛盾,积极改正自身不足,相互弥补,且行且珍惜。同时,做好为人父母的表率,给孩子一个圆满、温馨、快乐的幸福家庭,相信夫妻仍有和好可能。”
之后,王江把仅剩的个人物品从他和蒋胜男租住的房子里拿走,独自搬进了装修好的大三居。那套房子的装修方案还是蒋胜男之前找人设计的。选房时,刘美玲挑了两套142平的大三居,打算夫妻俩住一套,儿子一家住一套,其他全挑了70平方左右的两房便于日后对外出租。
蒋胜男嫁到王家后,整整租房住了14年。她一门心思托举老公、照顾孩子、孝顺公婆,活成了妻子、母亲、儿媳,却独独不是自己。如今新房装修好了,她却被扫地出门。

2026年元旦节后,蒋胜男又到律所找我。两个多月不见,她更瘦了,面颊凹了进去,颧骨突出,脸上爬满了疲惫,如同暴晒了一整天的蔫茄子。见到我时,她牵扯嘴唇,勉强挤出一个笑意,却稍纵即逝,勉强而无助。
我把她领进会客室坐下,准备了温热的红茶和坚果小碟。
她把手机递给我,竟然又是一张传票。
民间借贷纠纷,原告是刘美玲,被告是王江和蒋胜男。我的眉头拧了起来:“老妖婆又闹啥幺蛾子?”
蒋胜男苦笑:“逼我离婚呗。之前买车时刘美玲出了30万,现在起诉我俩还钱呢。”
她揉了揉眉头,喝了几口茶拼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向我讲述事情的始末:
2020年王江想买辆奥迪车,但他手里没余钱。蒋胜男觉得买辆小车能代步就行,只同意拿出5万元购车。王江回家找他妈软磨硬泡了好多天,要来了30万,加上蒋胜男那5万凑一起买了辆奥迪Q5。这30万刘美玲直接转到王江银行卡上,压根没提借钱的事,只说是赞助小两口的买车钱。现在看儿子媳妇闹离婚,索性借着还这30万借款来打压蒋胜男,逼迫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收到传票当天,蒋胜男就和王江聊了此事。王江故作无奈地说只要蒋胜男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她手里的存款他一分也不要,通通都给蒋胜男,他来做工作让他妈撤诉。如若不然,这30万元有借条有转账凭证,一定会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蒋胜男也要掏15万出来。
妙啊!固然蒋胜男可以从对该笔债务不知情的角度答辩,但这笔钱毕竟用到了夫妻二人的家庭生活中,还是有输掉官司的风险。老太太不愧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老狐狸。
忍耐不是美德,委屈并不能求全。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老好人蒋胜男也在这场婚姻的算计中终于成长起来,她不再只会默默流泪,而是决定奋起反抗。我们计划双管齐下,一方面准备民间借贷案件的应对措施,如若被判决还款,那就先卖掉奥迪车还钱。另一方面要主动出击,王家最在乎的不就是房子嘛,那就专去戳他们的肺管子,谁疼谁知道。

我给蒋胜男介绍了熟悉拆迁安置事宜的周律师,她们很快签了委托手续。
周律师向法院申请了调查令,到刘美玲所在的村委会和拆迁改造项目指挥部调取《安置回迁协议书》、《安置补偿协议书》等一系列资料。此外,蒋胜男每天下班后就去王家安置房所在社区,跟村里老太太家长里短聊天唠嗑。不过两天时间,“刘美玲逼迫患癌儿媳净身出户”的小道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社区,同时递出去的,还有蒋胜男委托律师调取安置房资料的消息。
王家人做贼心虚,马上就约了蒋胜男见面谈判。一番拉扯后,蒋胜男和王江协议离婚,甜甜归蒋胜男抚养,王江每月付1500元抚养费。刘美玲将民间借贷案撤诉,并将一套79平方米的两房转到孙女甜甜名下。她们双方在周律师的见证下签署了赠与协议,协议在公证处公证后还在村委会备了案。刘美玲反复强调,这套房子蒋胜男再婚前可以一直居住,但再婚后就必须搬出去,绝对不允许别的男人住进来。
2026年3月,蒋胜男和王江在民政局办理了离婚登记。一个月冷静期满后,正式领取了离婚证。至此,他们15年的婚姻散场。
她把离婚证拍照发给我,还发来一段话:没离婚之前,真是很害怕,想着离开王江的日子该怎么过啊!一辈子还有那么长,一个人会不会太难熬?会不会痛苦得活不下去?等真的离婚了,事实证明,都是自己想多了,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不开谁。想起自己那些卑微乞求的日子,可真是傻得冒烟!
6月,刘美玲突然打电话给蒋胜男,让她把前些年自己买给甜甜的金首饰还回去。自甜甜出生后,刘美玲每年都会送一件金首饰给孙女当生日礼物,有时是挂坠,有时是一条小手链,14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
蒋胜男恨恨地怼了她:“送出去的礼物,哪儿还有往回要的道理?难不成你是看金价涨了,打算要去打口金棺材?”
说完,她挂掉了电话,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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