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9月16日，是马来西亚的两个重要日子。每年8、9月，从幼儿园到大学，各地学校都忙著筹备国庆活动与表演。孩子们唱著爱国歌曲、挥舞著国旗，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对国家的认同与祝福。
笔者有幸在一次会议中，谈及一群孩子的国庆节目安排与公民教育现状。在讨论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要把公民、公民权利等概念教导给这群孩童是一件极度困难，且难以启齿的事。因为，这群孩子全都是沙巴的无国籍孩童。
若一群孩子在马来西亚出生，在马来西亚长大，却得不到国籍承认，没有公民身份，无法享有一切公民权益。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要求他们唱国歌、举国旗、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爱马来西亚？”
和你我一样是土生土长
对大多数马来西亚公民而言，国籍是一个从出生那一刻起，便理所当然拥有的身份。国籍不仅意味著一个人的身份获得国家的承认，也意味著他能够在这个国家享有相应的权利与保障，包括投票、持有护照出国、求学、就业、开设银行帐户，甚至在办理各种日常事务时，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出合法证件证明“我是谁”以及“我属于哪里”。
然而，对我国一些无国籍的孩子，甚至成年人而言，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可能成为人生中必须跨越的门槛。他们并不是没有名字，也不是没有家庭，更不是没有成长的地方。他们有不少人就在这片土地出生、上学，说著这里的语言，有自己的朋友和邻居，对这片土地拥有最深的生活记忆。然而，当他们需要用一纸文件证明身份的时候，却可能连“你是不是马来西亚人”都无法回答。
我国的无国籍人士，并非全部都来自偷渡、伪造身份等不合法、可能涉嫌犯罪的管道。因为父母的身份、婚姻状况或法律限制，而无法取得公民身份的人士确实存在。尤其是无国籍儿童，他们的无国籍状态，大多不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例如2026年7月，上诉庭为马来西亚籍父亲与外籍母亲所生的非婚生子女国籍问题作出判决，再次引起社会对儿童公民权与国籍制度的关注。
对这些孩子而言，他们可能拥有一名马来西亚籍父亲／母亲，却未必能够凭借父母其中一方的国籍而自动取得马来西亚公民身份。
在沙巴，情况则更加复杂。有一群选择以无证移民身份留在沙巴的外来移民后代，在这里出生、成长，并把沙巴视为自己的家乡。他们自认是土生土长的“沙巴汉”（Sabahan），说著这里的语言，在这里生活，也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庭。然而，由于父母本身属于无证移民或无国籍人士，无法提供完整的身份文件，下一代便有可能因此陷入无国籍的困境。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土著居民，长期居住在内陆或偏远地区，由于交通不便、资讯不足，加上父母或长辈从未意识到出生证明的重要性，孩子可能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取得完整的出生登记文件。当他们日后需要申请身份证时，就会因为缺乏最基本的出生证明或其他身份文件，而无法顺利完成申请，正式取得公民身份。
于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便不断延续：没有出生证明，就难以取得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又难以证明自己拥有国籍。他们明明和你我一样，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也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无法获得一个明确的国家身份。
怎么决定谁属于这个国家？
从情感认同和个人信念的角度来谈，“我是马来西亚人”是一个发自内心、自由心证的认同。但在现实里，我们无法单靠一句话，就认定国籍和身份。
我国联邦宪法第14条（1）（b）第二部分1（a）规定，在联邦出生的人，若其父母至少一人在其出生时是联邦公民或永久居民，即可依法取得公民身份。然而在实际申请过程中，亲子关系、婚姻状况及出生证明等文件，都可能成为决定孩子能否获得国籍的关键证明。
当父母无法提供有效的结婚证明，或其他身份文件不完整时，即使孩子与马来西亚公民父亲之间存在血缘关系，申请过程仍可能陷入困境。这让笔者不禁思考：当现代科技已经能够通过DNA准确鉴定亲子关系，我们的国籍制度是否也应该给予更多元、更科学与符合现实的证明方式？
DNA或许无法解决所有无国籍问题，但至少在亲子关系明确的个案中，它可以成为帮助孩子证明身份的重要依据。这对无国籍孩童的身份审核，有著极大的帮助与意义。当宪法所赋予的公民权，与实际执行国籍申请时所面对的行政程序之间出现落差，最终承担后果的往往不是制定法律的成年人，而是一个没得好自己选择出生背景的孩子。
马来西亚是个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国家。这个国家成立之初，便包容了不同种族、不同文化、不同地域、不同习惯。现在有这么一群孩子，他们在马来西亚呱呱坠地，渐渐长大，正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他们的童年，创造他们的人生轨迹和回忆。他们一样和我们唱Negaraku，一样挥舞著辉煌条纹，那现在的我们，是否能够包容他们？
若我们常说“有国才有家”，那这一群已经在马来西亚有了家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将“国”也安在自己的身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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