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网

南洋野人/杜尚,《牛来》与娟娟发屋 - 副刊 - 创作 - 文艺春秋

声明:本文转载自 「星洲网」, 或因排版与篇幅原因进行过编辑,内容未经本站独立核实,不代表本站立场、观点或建议。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核实后立即删除。 [ 免责声明 ]

1917年,马塞尔·杜尚把一个小便池送进了艺术史。他给它署上“R. Mutt”的名字,取名《泉》,并将这个原本属于厕所的工业制品放进艺术展览的语境之中。在这个作品里,杜尚发出了近乎挑衅,乃至现在仍值得追问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使一件东西成为艺术?

杜尚《泉》

此前艺术意味着技艺、审美和天才,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在特定场所创作出值得欣赏的作品;杜尚却把一个日常生活中的普通物件带进美术馆。艺术品不再只来自大师,也不再以精湛技巧作为展示的合法性,它可以从生活中被发现,也可以由普通人重新赋予意义。将近一个世纪之后,最近突然走红的《牛来》,虽然与杜尚相隔甚远,却让我再次想到这个问题。

《牛来》是一部讲述小牛“牛来”成长经历的动画电影。影片上映于8月5日,最初几乎无人问津。然而,8月15日前后,该电影却突然在网络上爆红。豆瓣用户雨苔思音于8月15日发表《前无古人,后无牛者——〈牛来〉品鉴报告》,一本正经对电影进行戏谑式品鉴,成为影片传播的重要节点之一。随后越来越多人因为猎奇、吐槽和玩哏走进影院,《牛来》从无人关注的动画,变成中国大陆现象级的网络文化事件。

有趣的是,观众很快不满足于讨论它“好不好看”,而开始重新解构它的画面。有人从构图和场景中寻找到名留艺术史画作的影子,艺术爱好者甚至逐帧分析,将影片与不同艺术作品联系起来;有人干脆把《牛来》称为“集艺术大成之作”。以上解读当然带有玩哏成分,我们也没必要证明这些都是创作者有意设计的,但有意思的是,原本被认为粗糙质朴的画面因观众带着艺术的眼光重新观看,获得了新的意义。

这事发生在当下值得玩味。电影工业技术越来越成熟精致,但创作逐渐陷入套路。相似的人物叙事、反转和煽情不断重复,一些电影又过于急切地承担政治和社会表达,人物变成观点的载体,故事则成为传递立场工具。意见表达本身不是问题,可当其喧宾夺主压过故事,观众便很难再单纯地坐下看完。与此同时,短视频和算法又把电影切割成一个个片段,也使得电影似乎为了某个“封神镜头”诞生而本末倒置。讽刺的是,反倒是《牛来》这样不成熟的作品在一众制作精良的电影里杀出重围,让许多人产生了“我倒要看看它究竟是什么”的好奇,最后完整地看完了它。

我不想因此证明《牛来》是被严重低估的杰作。如果我们非要从每个粗糙画面里找出对应既视感的名家画作,再证明它的“高级”,反而会重新把艺术送回了神坛。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为什么我们会惊讶于普通人也可以制作一部电影。作品当然可以有高低,技术理应可以批评,审美也需要判断,但“作品不够好”与“有没有资格创作”是两回事。艺术大众化理应让更多人参与尝试。

白谦慎《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关于书法经典问题的思考》

书法史里著名的公案“娟娟发屋”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启发。白谦慎在《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中讨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一些古代无名氏甚至看起来并不成熟的书写,后来可以成为书法家学习和欣赏的对象,而今天普通人的书写,却很少得到这样的关注?这其实涉及中国书法重要的审美传统。书法并不永远以工整、规范和技巧纯熟为最高标准,它也会欣赏拙朴自然。所谓质朴,并不能简单地说字写得差,而是指书写没有过度雕琢,保留了书写者当下的动作力量和性情。太过工整的字有时反而容易显得熟滑,而一些不够规范的书写,因为保留了偶然性和手感,反而具有生气勃勃万物竞发的意趣。正因为如此,书法史中才会不断出现对“拙”、“古”、“朴”的重新发现。

魏碑就是其中一例。今天我们谈魏碑会想到方折雄强的铁画银钩,却容易忘记许多碑刻最初只是工匠按照文字凿刻的结果。工匠并不以书法家身分工作,也没想到自己的凿痕会在数百年后成为书法家临摹研究的对象。尤其在清代碑学兴起以后,这些过去不在帖学中心的碑刻反而成为重要审美资源。康有为甚至赞美魏碑中“穷乡儿女造像”的拙厚与异态。换句话说,艺术家重新发现了工匠的价值,并从那些并不完美的书写中看到了力量和趣味。

这也是“娟娟发屋”与《牛来》最有意思的共同之处。经过时间筛选和艺术史命名之后,粗糙不规整可以视为古朴,甚至缺陷也可以被解释为自然天趣;但面对今天普通人的作品,我们却很容易只留下一句“做得不好”。这说明我们有时并不是先观看作品,再判断它的价值,而是先确认创作者是谁,再决定应该用什么眼光去看。

《牛来》本身也没有借助今天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它是在AI成熟之前由创作者依靠自己的时间、技术和坚持完成的作品。它的粗糙反而让人另类地看到创作者的真实:有的效果即便做不到,但仍然可以把故事完成。眼下AI的出现让这个问题进入了新的阶段。AI是否算创作、生成作品是否具有作者性仍然存在争议;但从普罗大众的角度看,它确实降低表达的技术门槛。一个有故事想像却不会画画建模、作曲或剪辑的人,现在或许终于能够把脑海中的东西变成作品。AI未必能够替代艺术家,却可能让更多原本被技术困住的人获得表达的机会。

然而技术门槛越低,对美的学习和判断反而越重要。AI不能替他人建立审美,也无法凭借如今的语言模型生成能感染人的内容。我们不必把每个人都培养成艺术家,却应该让更多人拥有发现和判断美,以及表达自己的能力,如此艺术才能够真正回到日常生活。或许《牛来》这个电影能够让我们思考的正是——如何以普通人的身分介入到艺术创作当中。

打开全文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