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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应寒.马来人会飞?误译的网络狂欢下的问题 - 言路 - 读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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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究竟有没有看过原视频?如果连原视频都没有看就直接开炮,那其实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我们不能一边批评别人没有做好史料工作,一边自己却不做功课。“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任何批评都应该建立在基本的查证之上。

近来一位“网红学者”苏莱哈在一段视频中谈到飞行的知识。她说“Bangsa Melayu boleh terbang”,之后又提到中国的“kungfu yang sebagai terbang-terbang”。经过社交媒体传播之后,这段话逐渐被概括为“古代马来人能飞,并曾把飞行功夫传授给中国人”。这一说法引起热议,甚至在相关新闻下还能看到一些嘲讽异想天开和落后之类的讽刺性,甚至歧视性评论。该新闻流传甚广,以至于中国的社交平台小红书和哔哩哔哩都有相关视频,并且有不少留言嘲讽。底下也有马来西亚人深觉丢人,一同加入嘲讽苏莱哈的阵营。

在这场“马来人会飞”的争议,最值得注意的其实是terbang这个词。Terbang的确可以翻译成“飞”,但里头明显存在误译。苏莱哈后面说的是kungfu yang terbang-terbang(飞来飞去的功夫)”,在其语境里可能是描述腾跃或者具有明显空中动作的武术,即所谓的“轻功”。然而经过英语翻译后,terbang直接变成flying;再从英语进入中文,就很容易变成“飞行能力”这种荒诞不经的论述了。

至于华人和马来人是否存在武术上的交流?这点倒是有的,Kuntau就是一例。Kuntau一词来源于华南方言中“拳头”。随着华人移民来到马来半岛,这个词进入马来语当中,泛指华人社群使用的格斗技术。来自广东、福建等地的人带来了不同的拳术,而这些技术又在矿山、种植园和城市社会中不断变化。甚至有的马来武术流派就以Kuntau为名,也有着和华人互相学习/交流的起源故事。这本身足以说明两种传统之间存在接触。

当殖民政府和现代国家建立以后,这些原本比较混杂的身体实践开始被重新分类。过去可能同时属于地方社会共享的事物逐渐被划分成不同类别。独立以后,silat又逐渐成为马来文化的重要象征,而华人武术则被包装成体育和文化传统。

之所以会有误解,或许是翻译造成的问题。至于她为什么会用“飞”来描述武术,现代影视文化可能发挥了一定作用。中文世界中的“轻功”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文化与视觉概念,既有真实的跳跃、平衡和身体训练,也长期受到武侠小说和电影的影响。一个不谙武术文化的人将这种动作描述成飞行并不是完全不可理解。何况马来语本身未必存在与中文“轻功”完全对应的概念。因此,苏莱哈原本说的可能是“飞来飞去的功夫”,但翻译后公众接收到的却变成了“马来人具有飞行能力”的信息。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苏莱哈的说法正确。如果她真的把传奇故事直接当成历史事实,那确实存在明显学术问题。传说可以作为研究材料,但不能完全当成事实。所以,对苏莱哈的学术水平提出质疑完全没有问题。她本人也将马来人描述为不同于西方人的“交感(Prarasa)”民族。视频中,她使用了马来民族是有着“直觉,能够联系感知/理解与祖先有关的信息”这样的表述。这种描述恰恰需要加以审视和批判,因为这就落入东方主义的经典知识结构:亚洲人不是被描述为理性、经验主义和科学性的主体,而是被描述成拥有某种神秘的直觉、精神能力、祖先知识或者超自然感知能力。言下之意,就是把亚洲人固定成一个与现代西方理性主体不同的“他者”。

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大家究竟有没有看过原视频?如果连原视频都没有看就直接开炮,那其实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我们不能一边批评别人没有做好史料工作,一边自己却不做功课。“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任何批评都应该建立在基本的查证之上。

动辄引导舆论的无良媒体固然负有责任,但问题并不只在媒体工作者身上。作为普通人,我们是否也应该在批判之前多一点耐心,先看看原始资料,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我们最后批评的可能并不是当事人真正说过的话,而是一个经过媒体报道、网络转述以及不断的信息丢失和补充之后,被重新制造出来,甚至与原意大相径庭的版本。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未经查证的传播,不仅容易制造对个人的误解,也可能进一步加深不同族群之间的误解、偏见与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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