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朋友来找我,看见我家的神台上供奉着两尊妈祖,一大一小,一尊16吋,一尊9吋,他有些诧异。在马来西亚,一户人家供奉两尊同样的神明,确实不常见。他打趣地说:“你家很快就变成神坛了。”我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其实,我们家和妈祖结缘的故事,还要从15年前开始讲起……
那一年,父亲带着我们一家,随一位中国朋友到莆田旅游。当时我必须回校参加辩论培训,所以没能与他们同行。临行前,听父亲说,他们也会去湄洲拜妈祖。我喜欢收藏各地的纪念品,就随口提了一句:“记得买一尊小妈祖像给我当纪念品。”那时,我对妈祖这一神明并不太了解,只知道她是海神,好像还有一个封号叫做“天上圣母”。
一周后,他们从中国回来。下车时,我看到弟弟手上捧着一尊16吋的妈祖金身。这尊妈祖金身是木雕的。妈祖端坐龙椅,头戴冕冠,身披龙袍,手持朝笏,面容慈祥。柳眉细长微弯,凤眼含慈低垂。虽然金身的雕工不算精细,但处处透露着不容亵渎的神圣和庄严。
“爸,你们请了妈祖娘娘回来啊?”我问。
“你不是说要我请一尊妈祖回来吗?”父亲调侃道。我一时语塞,以为父亲曲解了我的意思,我只不过想要一份小纪念品。母亲随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纸盒,里头是一尊没有开光的妈祖神像,大概4吋。“这个才是你的。”母亲说。
父亲和我分享湄洲妈祖祖庙有多雄伟、多气派,还说山顶矗立一尊很高的望海妈祖像。此后,我就常和父亲念叨,说看几时得空再带我们去一趟湄洲,我要去拜妈祖。几个月后,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卧病在床,3年后就过世了,我们一家最终没能再去成湄洲。
父亲卧病的那段期间,我们发现妈祖金身出现了一道裂缝,有人说是因为马来西亚的湿热气候所致,也有人说是妈祖为我们家挡了一劫,甚至有人说妈祖神格太大,不是一般人家适合供奉的,所以我们家的妈祖金身才会破裂。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母亲已心力交瘁,我们也没心思去细究神像出现裂缝的原因。老人家说,破裂的神像不能再供奉,于是母亲请来一位相熟的师傅,把妈祖金身请走了。那年我17岁,心里纵是万般不舍,不过我也不能做些什么。
自此之后,每年农历的三月廿三日妈祖圣诞那天,我都会到林氏九龙堂左侧的妈祖阁祭拜妈祖。妈祖阁并不大,却是每年我和妈祖说悄悄话的小天地。她就像一位故人,每年等着我,静静地听我倾诉。
大学毕业后,我从吉隆坡回到太平工作。有一天,我到神庙问事。
“家父数年前曾到湄洲请回一尊妈祖金身,后因破裂而请走了,如果我想再请妈祖金身回家安奉,不知道可否?”
乩童看了我一眼后,就沉默不语,随后指示“桌头”将放在香炉旁的筊杯拿过来。他对着空中振振有词,然后把筊杯往上一抛。筊杯双双落地,一正一反。
“可以。她一直都在你家。”他说得很小声,我却被他的回答深深地撼动了,犹如一道惊雷打在我身上,半晌才回过神来。此时,我红了眼眶。
为了这次相聚等了15年
“来日去湄洲,请圣母的香火回来。”乩童继续说道。
我点点头。
和母亲商量后,我就到神料店请了一尊16吋树脂材质的妈祖金身回来,经庙里的师傅开光后,择吉日将妈祖请上神台。妈祖重回我们家安坐的那一年,距父亲到湄洲请妈祖,刚好相隔10年。这10年来,家里经历了种种,虽然金身已不在,妈祖却不曾离开过我们,默默地守护着我们。
请香火一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只是后来母亲过世了,这事就一直搁置着。
今年年初,我和朋友计划去中国旅行。我朋友知道我一直想去湄洲请香火,就建议去厦门,期间可以顺道去湄洲一趟。
去湄洲的那天,我起得特别早,心里忐忑不安,就像〈漂洋过海来看你〉唱的——“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为了这一天,我等了15年。15年前,父亲母亲和弟弟来过,我对湄洲的印象是听他们说的;15年后,我带着对妈祖的念想,踏上湄洲岛这片土地,可惜父亲母亲已不在。虽说是第一次到湄洲,但是我却感到无比亲切,或许是因为这片土地父亲母亲曾踏足过,也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妈祖的故乡。
穿过山门,拜过太子殿,来到了天后宫。我跪在拜垫上,凝视着神龛正中的妈祖像,目光久久不肯移开。我到了,到了我朝思暮想的湄洲祖庙,见到了我心心念念的湄洲妈祖。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想像自己踏入祖庙,看见妈祖的那一刻。此时,我就跪在妈祖的座前,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水潸然。
难得来到了湄洲妈祖祖庙,不如请一尊祖庙的分灵回家。有这么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或许,我正在做着15年前父亲做过的事。
我走到柜台,向庙方人员表明来意——想请一尊9吋的妈祖金身。一位身穿红色庙衣的老伯打开了神龛旁的神房,里头摆放着不同大小的分灵神尊:有软体妈祖,也有硬体神尊。我细细地挑选着合眼缘的妈祖金身。这时,导游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来得真是时候,小尊的妈祖这一两天刚开光,前些日子小尊的都给人请完了。”导游这句话,更坚定了我想请分灵的决心。
我挑了一尊神韵与当年父亲请的那尊相似的,她柳眉细长微弯,凤眼含慈低垂,处处透露庄严和慈悲。办理了分灵手续,领了分灵证书,我捧着妈祖金身过炉。我也向方才接待我的那位老伯请了神龛前香炉里的香灰。15年前,父亲千里迢迢到湄洲把妈祖请回我们家,我们家便有了妈祖的故事。这次回祖庙请香火,没有华丽的阵头、没有热闹的鼓乐、没有繁复的科仪,只有一个远渡重洋的小伙子,带着一颗虔诚的心,完成5年前对妈祖的承诺——“来日去湄洲,请圣母的香火回来。”
现在,还是常常有人问我同一个问题:你家为什么拜两尊妈祖?有人认为我是神像收藏爱好者,也有人热心替我解释——说这是大妈,那是二妈。可其实,不论是那尊16吋的树脂妈祖,抑或是从湄洲请回来的分灵,对我而言,她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湄洲妈祖,都是那位护国庇民的天上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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