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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华校未来怎么走?全柬华教界一场关于“转型”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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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全柬由柬华理事总会统筹管理的华校共有57所,在校学生约5万人。(图:柬中时报资料图)

文:黄如丽、陈玉玲

学生白天都去国立柬文学校,柬埔寨华人社团的传统华校怎么办?融入柬埔寨国家柬文正规教育体系后,又如何保持系统的华文教育和华校自身办学特色?学生需求越来越多元,中文应该怎么教?本土教师培养出来以后,又该如何让他们长期留下来?

今日(9月5日),柬埔寨首届华文教育研讨会在金边钻石岛举行。来自全国多所华校的负责人和一线教育工作者没有回避这些现实问题,而是把各自学校正在经历的困难、已经尝试的改革和对未来的判断摆到桌面上。

讨论背后,是柬埔寨华文教育正在发生的一场深刻变化。

目前,全柬由柬华理事总会统筹管理的华校共有57所,在校学生约5万人。其中20所已经开设正规柬文教育课程,30余所仍以单一华文教学为主,部分学校学生不足百人。

与此同时,柬埔寨国立学校逐步推行全日制教育,中文进入国立柬文学校教育体系,私立学校、国际学校和培训机构也纷纷开设中文课程。

柬埔寨华人社团创办的华校曾经熟悉的办学环境正在改变。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共识是:柬埔寨社会并不缺中文需求,但传统华校必须改变。

柬埔寨首届华文教育研讨会在金边钻石岛举行。(图:柬中时报)

第一个问题:学生白天都去柬校,华校怎么办?

这是当天讨论中最现实的问题之一。

过去几十年,柬埔寨不少华校依靠“半日柬文、半日中文”或者独立半日制华文教学发展。但随着柬埔寨国立柬文学校逐步实行全日制教育,这一模式受到直接冲击。

实居省乌廊市公立启华学校校长黄明忠提出的问题非常直接:“学生白天都上国立学校,华校怎么办?”

他的学校已经开始寻找答案。

2020年起,启华学校开办柬文班,此后进一步加入英文课程,把中、柬、英三种语言集中到一个校园,通过错峰排课解决学生时间冲突。

改革后,学校学生从2023学年的985人增加到2025学年的1179人。学校还推出一项措施,报名就读校内柬文班的学生,可以免费学习三年华文。

吾哥比里市公立中华学校校长张如耀。(图:柬中时报)

卜迭棉芷省吾哥比里市公立中华学校则更早开始转型。

早在2007年,该校便开办正规柬文课程,实行中柬双语教学。19年后,学校已经建立从幼儿园、小学到初中的中柬双语体系,新学年学生达到1162人。

暹粒省公立中山学校目前仍实行半日制纯中文教学,但也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

校长张勇介绍,学校去年曾多次前往双语华校调研,初步考虑从幼儿班和小学一年级开始试点“半日中文、半日柬文”。

但他的态度相对谨慎,双语转型不是简单增加几节柬文课,而要考虑教师、生源和学校条件,必须“稳中求进”。

几所学校的路径不同,却指向同一个现实,当学生的时间表改变,华校自己的时间表也必须改变。

第二个问题:融入柬文正规教育,会不会把华校“融没了”?

对于华校应该融入柬埔寨柬文正规班国民教育体系,与会者基本没有异议。

真正需要讨论的是:融入到什么程度?又如何保持华校自身特色?

金边崇正学校校长高文胜对此提出警示。

他认为,柬埔寨推进全日制国民教育是国家教育现代化的必然趋势,华校必须主动融入,确保办学、学籍、升学和文凭符合国家规定。

但他同时强调:“融入”绝不能变成“弱化”。

金边崇正学校校长高文胜。(图:柬中时报)

如果中文最终只剩下每周两三节课,成为普通课程表中的“点缀”,传统华校最核心的优势也可能随之消失。

语言能力不是靠零散课时形成的。中文教学一旦被过度压缩,学生或许能够进行简单交流,却很难建立完整的汉字书写、阅读和文化能力。

因此,高文胜提出“幼儿筑基、中柬并举、夜间深耕、周末文化”的思路——3至6岁强化中文启蒙,学龄阶段完成国家课程的同时保持中文学习,夜间补足系统华文课时,周末再通过书法、国画、武术、国学等课程延续文化教育。

磅湛省培华学校校长秦少萍也认为,华校不能成为脱离本国教育体系的“孤岛”,但融入的目的不是取消自己的特色,而是培养真正“中柬兼通”的学生。

目前,培华已经把柬文课程从小学延伸到初中和高中,逐步与柬埔寨国民教育体系接轨。

由此,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被提出:未来的柬埔寨华校,究竟是一所“教中文的学校”,还是一所“以中文为重要特色的现代学校”?

这两者,看似只有几个字的区别,背后却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办学模式。

磅湛省培华学校校长秦少萍。(图:柬中时报)

第三个问题:不是没人学中文,而是学生已经变了

如果说全日制改革改变的是华校外部环境,那么学生语言背景的变化,则正在改变华校课堂内部。

金边广肇学校校长符美菁提出,当下华文教育首先需要重新回答几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的学生是谁?他们为什么学习中文?我们希望他们最终具备什么能力?”

过去华校主要服务华人家庭,不少学生入学前已经能够使用华语,传统华文教育因此带有较明显的母语或第一语言教学特点。

今天却不一样。

越来越多华裔学生的第一语言已经是高棉语,同时越来越多高棉族学生因为升学、留学、就业和职业发展学习中文。

对他们而言,中文实际上已经是第二甚至第三语言。

学生变了,教学方法如果不变,就可能出现错位。

图为柬埔寨东北部一所华文学校小学生。(图:柬中时报资料图)

特本克蒙省三州府新民学校的情况正是一个典型案例。学校295名学生中,大部分是本地柬埔寨学生,不少孩子入学时完全没有中文基础,家庭也没有中文语言环境。

因此,学校没有简单按照年龄分班,而是根据学生实际中文能力分层,并针对零基础学生增加拼音和会话课程。

符美菁提出的另一组现象也引起关注:一些传统华校正在为招生困难发愁,但与此同时,中文培训机构、私立学校和国际学校的中文课程却越来越多。

西港的情况尤其明显。

港华学校校长林桂娟介绍,当地原有26所私立学校去年以来均开设中文课程,今年上半年又新增3所国际学校,加上家庭辅导班,中文教育市场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这说明一个值得华教界重新思考的问题:华校生源受到挑战,并不等于中文失去了市场。

符美菁将其概括为:“缺少的不是需求,而是系统性的办学改革;不是市场,而是更加精准的办学定位。”

换句话说,今天的问题已经从过去的“有没有人要学中文”,转变为“学生为什么要选择到华校学中文”。

金边广肇学校校长符美菁。(图:柬中时报)

第四个问题:外派教师很重要,但谁来教未来20年的学生?

如果说转型是此次研讨会讨论最多的关键词,那么“本土教师”则几乎是所有学校共同提出的答案。

今年,中国有关方面共向柬埔寨选派241名外派教师和汉语志愿者,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华校师资压力。

但与会校长普遍认为,外派教师可以解决阶段性困难,却无法替代一支长期扎根当地的教师队伍。

端华学校(新校)校长于合涛说得很直白:“如果中国老师不在,高班很难完整地继续开下去。”

目前,端华学校中文课程本土师资占比约36.8%,小学高年级和初中阶段本土中文教师仍然不足。

三州府新民学校教务主任张新发则用一句话概括两者关系:“外派教师带来新方法,本土教师决定学校未来。”

崇正学校校长高文胜也提出类似判断:“外援可以短期输血,但无法支撑百年基业。”

因此,多所学校正在尝试把“输血”变成“造血”。

端华学校推行中国教师与本土教师“一加一”传帮带;港华学校每年安排本土教师赴中国学习;启华学校近年来先后派出9名教师赴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学习;中山学校提出未来让拥有中国高校学历的本土教师占在职教师三分之一以上;新民学校则希望培养一支“带不走、稳得住、可传承”的本土核心教师队伍。

但培养出来以后,新的问题马上出现:留得住吗?

西港港华学校校长林桂娟(右)与端华学校(新校)校长于合涛。(图:柬中时报)

第五个问题:不能一边喊教师坚守,一边回避待遇

这个问题,在当天讨论中也被直接摆上桌面。

一些优秀的柬埔寨青年赴中国完成大学教育后,回国进入企业工作的收入和发展空间往往比进入华校更有吸引力。

华校辛苦培养的人才,最后可能并没有回到华校。

于合涛认为,华校要吸引优秀年轻人回来任教,首先必须提供具有一定竞争力的薪资,其次要建立职业晋升机制,让年轻教师看到未来。

高文胜的话更加直接:“抛开待遇谈坚守、抛开薪资谈情怀、抛开保障谈奉献,都是不现实、不长久、不可持续的。”

这句话实际上把本土师资问题从“培养教师”推进到了华校自身经营问题。

高文胜的话更加直接:“抛开待遇谈坚守、抛开薪资谈情怀、抛开保障谈奉献,都是不现实、不长久、不可持续的。”(图:柬中时报资料图)

教师待遇从哪里来?

对不少外省华校来说,这并不容易。

贡布省觉群学校目前学生已经超过1900人,但每年办学资金仍缺约10万美元。学校地处乡村,学生家庭经济条件有限,同时还为200多名优秀学生和困难学生减免全部或部分学费。

学生越多,教室、设备、教师和日常运营投入也随之增加。

这说明,生源增加并不必然等于学校财务可持续。

如果华校一方面希望降低学费服务社区,另一方面又要提高教师薪资、改善教学设施、培养专业教师,仅靠传统捐助模式将越来越困难。

这也让“华校如何自己造血”成为此次讨论无法回避的另一道题。

第六个问题:孩子在华校读十年,最后能拿到什么?

金边民生学校教务主任郭安庭把讨论进一步推向学生的最终出口。

他提出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一些学生在华校学习多年,中文基础很好,但到了上大学,因为学历和升学体系等原因,又不得不回到柬埔寨国民教育体系。

“当家长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学历回报,高年级生源流失问题就会更加突出。”

这句话触及传统华校转型的核心。

教育最终必须给学生一条看得见的出路。(图:柬中时报资料图)

对今天的家长来说,选择学校已经不只是考虑孩子“能不能学好中文”,还会考虑毕业以后“能不能继续升学”“文凭是否获得认可”“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因此,郭安庭提出,未来华校应该逐步形成“全日制+双轨制”模式:一方面完成柬埔寨国家通用教育课程,让学生参加国家考试、取得正规学历;另一方面保持系统华文教育,并探索统一的华文教学评价和考试机制。

这样,学生才不需要在“学好中文”和“取得正规学历”之间二选一。

贡布省觉群学校提供的另一个数据,则显示了双语教育与就业之间的联系。该校副校长符金银表示,多年来培养的毕业生中柬双语能力较强,受到当地中资企业和社会欢迎,就业率常年保持在95%以上。

从招生、升学再到就业,华校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教育最终必须给学生一条看得见的出路。

从“办一所学校”到建立三个闭环

经过一天讨论,来自不同地区、规模差异很大的华校,其实正在逐渐回答同一道题。

答案并不是简单把“半日制”全部改成“全日制”,也不是所有华校照搬同一种模式。

金边的大型华校有自己的条件;外省数百人的基层华校面对另一种现实;西港需要应对国际学校和私校竞争;乡村华校则首先要解决教师和经费。

金边民生学校教务主任郭安庭。(图:柬中时报)

但几个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

第一,华校必须扎根柬埔寨,融入国家柬文正规教育体系。

第二,融入不能以牺牲系统华文教育为代价,华校必须保留自己的核心特色。

第三,教学对象已经改变,华文教育需要从过去偏重第一语言教学的思维,逐步建立更适合柬埔寨学生的第二语言教学体系。

第四,外派教师继续发挥重要作用,但华校长期发展最终要靠本土教师。

第五,华校必须解决学生升学就业、教师职业发展和学校自身运营三个长期问题。

郭安庭将最后一点概括为“三个闭环”:学生从入学到升学、就业,要有完整的发展路径;教师从进入学校到成长、晋升,要有清晰的职业通道;学校则要逐步降低对外部捐助的依赖,形成自己的可持续运营能力。

这或许也是当天众多讨论最终汇聚到的一个答案。

贡布省觉群学校副校长符金银。(图:柬中时报)

华校真正要改变的,不只是课程表

柬华理事总会会长方侨生大公爵在会上提出,“华校该向何处去,是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必须认真思考的时代命题。”

目前,全柬57所华校中已有20所开设柬文正规教育课程,但仍有30余所以单一华文授课为主,其中12所在校生不足百人。

中国驻柬埔寨大使馆公参赵海燕则提出,柬埔寨华文教育需要从过去的“规模化发展”进一步迈向“高质量提质”。

从当天各校拿出的实践来看,转型其实已经开始。

有的学校走向中柬双语,有的探索中柬英三语;有的从幼儿园开始布局,有的把夜校作为新的阵地;有的建设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完整体系,有的探索成人教育、企业培训;有的开始思考统一课程、教师标准和华文考试。

柬华理事总会会长方侨生大公爵(中)与外省华校校长和代表。(图:柬中时报)

没有一种模式能够适用于所有学校。

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明确:未来华校的竞争力,不能只是“这里可以学中文”。

它还必须回答:为什么学生要来这里?为什么家长愿意把孩子留下来?为什么优秀教师愿意在这里工作十年、二十年?学生毕业以后,又能走向哪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柬埔寨华文教育今天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生源危机”。

相反,在柬中交流不断深入、中文学习需求依然存在的背景下,它更像是一次办学模式、教学理念和人才培养体系的重新选择。

中国驻柬埔寨大使馆公参赵海燕。(图:柬中时报)

过去数十年,柬埔寨华校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华文教育保存下来、恢复起来、发展起来。

而站在新的教育环境下,下一道题已经摆在这一代华教工作者面前:既要融入柬埔寨,又要守住华校特色;既要让孩子学好中文,也要让他们拿到正规学历、拥有升学和就业出路;既要继续获得外部支持,也要建立自己的教师队伍和可持续办学能力。

华校未来怎么走?

这场研讨会没有给出一个统一模式,却至少让方向变得更加清晰——不是守住过去,而是让百年华教在新的柬埔寨教育体系中,找到新的位置。

柬埔寨华文教育今天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生源危机”。(图:柬中时报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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