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年代抵達希臘的還不只腓尼基字母:詞也來了。大約有一百個從動物到植物到食物和宗教術語的希臘詞有閃米特根源。最重要的是它們跟貿易有關。搭著船(gaulos)抵達的貨物是裝在袋(sakkos)裡送往市場(makellon)。愛琴海的商人們為了一般交易,採用了閃米特傳統上用來秤銀子的重量單位麥納(mina),並把這單位像巴比倫人那樣六十個一數,來算成一「塔蘭同」,一種早在青銅時代希臘就已經被認證過的一種在地的度量衡。黎凡特的創業者還把西亞的金融技術傳給希臘語使用者,好比說銀行存款業務、海運保險以及船舶抵押借款,最後面這種資助海上貿易的高風險制度,是用船隻本身來擔保送船出海的借款,一直到公元十九世紀都還是很普遍。 船隻本身也抵達了:當初在公元前十一世紀黎凡特海岸發現的印章上首度描繪的那種新型槳帆船,到了公元前九世紀時,就被畫在壺上,埋在萊夫坎迪的墳墓裡。這些船的船身長、吃水深、速度快,主要是以划槳來推動,隨後演進為雙列槳船,最終又發展成古典時代進行過海上大戰的三列槳船。新款設計也採用艦首突起;它原本或許只是破浪艏材,但後來會變成在希臘羅馬戰船上最出名的撞擊設備。然而,這些船隻在這個年代可能也用於運貨(尤其是注重速度勝過成本或勞動力有無的場合),又或者是用來保護帆船商隊。 公元前八世紀期間,黎凡特和希臘之間的貿易連結擴張,而在葡萄酒、油和紡織品等黎凡特貨物在愛琴海各處港口上成批堆起來的同時,來自西亞各工坊的藝術品也大量湧入。美麗的青銅碗和刻著交錯圖樣的象牙印章抵達雅典墳墓的時間,會跟雅典陶器抵達威爾瓦的時間一樣,可不是巧合而已。 這是愛琴海復甦成長的年代。 從公元前八世紀中期開始,定居地數量就大幅增加,有些聚落的規模更顯著擴大,尤其當幾個相鄰的小村集合起來形成單一社區時更是如此,就好比伯羅奔尼撒中央的斯巴達那樣。人口急遽增加,生活水準也是。 新的聯繫從地中海東部帶來了新的文化品味。號角、響板和銅鈸就是在這時候出現於愛琴海,此外還有阿夫洛斯管(auloi)這種雙管笛,它應該需要跟著有耐心的老師長時間訓練,才能學會發出持續聲響所需要的循環呼吸技巧。這種樂器豐富而顫動的音調,會給古典希臘提供背景音樂,能娛樂嘉賓、替合唱伴奏,並把大軍送上戰場。 宗教的想法也有所調整。共同的多神信仰讓人能更容易辨認出本地神祇和異地神祇之間的相等之處─或者至少看出密切相關之處。而早在羅馬人把希臘的宙斯和赫拉對應到他們自己的朱比特和茱諾之前,希臘人就已經對黎凡特諸神也曾作過類似的對應:所以使用希臘語的人稱呼泰爾神梅爾卡特時,用的是他們自己的英雄名赫拉克勒斯(Herakles),而希臘愛情女神、「天上的」阿芙蘿黛蒂,則普遍被人當成等同於閃米特的「天后」阿斯塔蒂,甚至被某些希臘作者認為是從黎凡特或者亞述來到希臘的。 黎凡特神明似乎確實曾直接傳入愛琴海世界:例如敘利亞的阿多尼斯(Adonis),以及神祕的卡比洛斯(Kabeiroi,「偉大諸神」);後者早在公元前十三世紀已見於幼發拉底河畔的埃馬爾,此時則出現在利姆諾斯與薩莫色雷斯兩島,兩島的位置恰可通往本土金屬產地。 狂喜的預言也在這年代抵達,其中以從科林斯西邊眺望著貿易路線的聖地德爾斐(Delphi)最為出名。在那裡,阿波羅的預言會透過一名以某種方式超脫至神靈境界的女祭司來說出。口出預言的女祭司長久以來都是美索不達米亞宗教生活的特色,在德爾斐謁見女祭司之前對山羊噴灑冷水、只有山羊打寒顫才代表可以繼續問事的那套儀式也是。這時期還有另一項創新,就是把乳香和沒藥當做祭品獻給諸神,以黎凡特的薰香爐準備妥當,並從黎凡特的碗倒下;會有這種創新儀式,新商機的功勞未必小於宗教想法。 宗教儀式的布置也變了。 鐵器時代初期愛琴海一帶與諸神相會的活動,會集中在聖地以及小小的火堆;但到了公元前八世紀中期,各個社區開始用圍牆把宗教崇拜場址圍起來,立起了祭壇,並仿照長久以來的西亞傳統,為以神像形式呈現的神明建造居所,祭壇則設在屋外。先不管那座由所羅門王在耶路撒冷蓋的知名神殿,我們已經看到公元前十二世紀西頓蓋了一座神殿,其他神殿則是出現在十世紀的泰爾紀錄中,還有更多的聖所出現在公元前八世紀的薩雷帕特(Sarepta)以及阿爾卡土丘(Tell Arqa)。它們就跟在愛琴海一樣,為逃亡者提供庇護。 愛琴海的第一批神屋出現在貿易中心,包括公元前七百五十年左右的埃雷特里亞,以及公元前七百二十五年左右在薩摩斯島。它們尚未呈現古典希臘神殿的樣貌:薩摩斯的「百呎屋」是一座狹長的泥磚建築。這些做為目的地的聖所仍然吸引了來自整個地中海的訪客來到商業中心,外國人來到時,理應前往當地聖所致敬。 宗教在現今世界成了一道界線,但在古代,宗教場址、宗教儀式和宗教機構讓人們更緊密團結。古代的諸神很少彼此排斥:祂們有自己的特殊專長領域,以及自己獨有的支持者,但祂們歡迎任何人的捐贈,而且樂於以恩惠、預言和保障來回報。 光是奧林匹亞宙斯聖所出土的東方青銅器,就比整個西亞所發現的還多,而薩摩斯島上赫拉神殿的外國物品也超過了希臘物品,這名女神除了賽普勒斯和黎凡特之外,也從埃及、敘利亞、弗里吉亞和亞述接受獻禮。有些是來自外國國王的外交贈禮─希羅多德寫到,安那托利亞的弗里吉亞邁達斯王(King Midas)送了一張木王座給德爾斐,而弗里吉亞的青銅製品確實留存在希臘的多個聖所中。其他禮物則是心懷感激的商人經歷旅程後帶回的贈禮,而自家製造的西亞風格奢侈品想必是由在地人奉上的。 當雕刻家把黎凡特柱頂那曲線典雅的螺旋柱頂改造成比較古典希臘繁複的愛奧尼式柱頂時,黎凡特藝術就給愛琴海工匠提供了豐富的啟發,而這只是其中一例。在比較沒那麼高的社會層級上,彩繪陶藝讓更多人有便宜簡單的方式,來取得隨著西亞進口的象牙和青銅工藝品而抵達的東方風格。希臘陶匠畫上了獅身人面、獅鷲、公牛、狩獵隊以及蓮花,並像黎凡特金工上的裝飾那樣,把它們排成一條條同心圓。他們也借用了東邊的一種金屬加工技術,就是把細節刻進輪廓裡,產生了「黑彩」這種幾乎在兩個世紀裡都是希臘陶器專屬特色的花瓶彩繪;這種希臘陶藝中的圖像是以黑彩塗出輪廓,然後細節再用尖銳的尖筆刻出。 《世界如何塑造西方:一部交纏、衝突與文明交會的四千年全球史》立體書封 *作者約瑟芬.奎因(Josephine Quinn),曾任教於牛津大學古代史系,2025年成為劍橋大學古代史講座的首位女性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著作《世界如何塑造西方:一部交纏、衝突與文明交會的四千年全球史》(聯經出版)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