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萨安州计票落幕:政坛地震、选举制度与算术死局
2026年9月6日,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的计票工作彻底落幕。高达77.8%的创纪录投票率,并未带来建制派所期盼的理性回归,反而撕开了一场震动整个欧陆的“制度性地震”。
官方最终计票数据显示:
·德国选择党(AfD):得票率狂飙至 43.8%(比上一届的20.8%翻了一番多),在41个直接选区中爆冷横扫 38个,最终豪取 39个席位。
·基民盟(CDU):得票率骤降至 17.2%,遭遇到在该州执政24年来的“历史性惨败”,席位滑落至 15席。
·社民党(SPD)、绿党(Grüne)、左翼党(Die Linke)分别获得 8席(得票率分别为9.3%、8.9%、8.6%);极左翼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以 5.3%的得票率惊险跨过门槛,取得 5席;自民党(FDP,2.6%)彻底出局。
新一届州议会法定总席位为83席,过半数需42席。选择党单党即斩获39席,距离单独过半仅差3席,且已稳稳跨过三分之一的黄金分界线,确立了对州宪法修正与重大法官任命的“关键阻截权”(Blocking Minority)。
要理解这场选举的深远冲击,有必要审视德国联邦制下特殊的选举安排:
德国各联邦州(Länder)均拥有独立的州宪法与选举法,州议会选举(Landtagswahlen)采取 5年一届的独立周期。由于历史起点不同以及各州历史上因政治危机发生的“提前大选”,16个州的选举时钟被彻底拉开,呈现出交错顿挫的“多米诺骨牌”格局。
绝大多数州均复制了联邦大选的“两票制”(个性化比例代表制)与 5%的进入门槛(5%-Hürde)——选民第一票选本区候选人,第二票选政党名单。5%门槛本是二战后为了吸取魏玛共和国小党林立、政局动荡的教训而设的“安全阀”,意在阻止极端力量进入议会。
然而,本次选举却创造了一个极度荒谬的“算术死局”:
非选择党的五党(CDU、SPD、绿党、左翼党、BSW)合计虽有44席,但基民盟若要继续恪守绝不与选择党合作的“防火墙”(Brandmauer),就必须强行联手政策主张完全对立的中左、极左甚至新成立的BSW,拼凑一个五党“百衲衣怪物政府”。
更令柏林建制派窒息的是,德国下一次全国大选(联邦议院选举)依法要等到2029年。而在未来的短短两周内(9月20日),麦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与首都柏林这两个同样对建制派极具挑战的州,就将迎来新一轮州议会选举。在缺乏全国大选重置按钮的背景下,萨安州的洗牌将如同第一张牌,引发长达三年的治理瘫痪与连锁多米诺效应。
二、从“店大欺客”到“客大欺店”:不可小觑的千年变局
我们绝不可小看这场发生在东德一州的选举。因为它绝非一次孤立的民意宣泄,而是预示着一个令人心惊的趋势:这场自西罗马帝国崩溃以来、千载难逢的欧洲和平统一尝试(欧盟),很可能即将步入其终局与危机。
自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在蛮族入侵与内部腐朽中崩塌至今,已逾一千五百年;若自公元800年查理曼大帝三分帝国算起,亦过了上千年的沧桑岁月。在这漫长的时间里,除了拿破仑与希特勒两次依靠血火与暴力维持的瞬间尝试外,欧洲大陆始终处于剧烈的分裂、对立与征伐之中。
二战后诞生的欧洲一体化(欧盟),是这片土地千百年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以和平与自愿方式走向统一的旷世伟大尝试。然而,当今天德国选择党(AfD)在萨安州豪取43.8%的选票,当法国国民联盟(RN)在法兰西全境加速渗透,当“德国优先”与“法国优先”的呼声在欧陆双脊梁上空激荡,这一凝聚了数代人智慧的和平统一奇迹,正面临着从内部被抽薪的致命风险。
多年来,西方代议制精英垄断着道德与规则的解释权,他们是经营体制的“店”,依靠政治隔离(防火墙)将异己排除在外。然而,当选择党斩获近半数选民支持时,庞大的民意体量便直接冲垮了既有的制度门槛——这就是已经说过的典型的“客大欺店”。
若德法两国均由主张“本国优先”、疑欧乃至反欧盟的政治力量掌权,欧盟与北约的坍塌将不再是危言耸听。欧盟的运转建立在让渡主权与财政转移支付的基础上,一旦双脊梁停止为欧洲公共产品买单,超国家大厦将在瞬间失去物理支柱。
三、真实的社会病灶与“政治纾困”的内在极限
千载难逢的和平统一实验若就此落幕,固然令人痛心;但我们必须冷峻地追问:这股横扫欧陆的极右风潮,其得势的根由究竟是什么?
极右翼在欧陆的崛起,绝非单纯的“民粹煽动”,而是西方中产阶级坍陷与社会中轴长期退潮的必然产物:
1.中产阶级的“跌落焦虑”:根据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哲学,温和民主的基石在于庞大的中产阶级。然而过去十余年,全球化冲击、去工业化阴影、高通胀以及能源转型阵痛,使得欧陆中产阶级的实际购买力停滞,社会流动性凝固。
2.治安恶化与身份认同危机:大规模移民涌入带来的文化冲突与治安隐患,触动了本土民众对安全与传统生活方式的深层饥渴。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且长期被建制派精英傲慢漠视的“真问题”。
然而,一个更深层的哲学难题随之浮现:社会与经济的结构性危机,是否一定能通过政治手段找到出路?
答案恐怕并不乐观。极右翼政党的政纲,本质上是一场“存量分配的政治魔术”。他们承诺减税、增加福利、封闭边界、回归廉价能源,却根本拿不出创造财富增量与提升国家核心竞争力的可行方案。一旦进入真实执政,面对冷酷的国际生产力竞争与供应链硬墙,其政治纾困的承诺必将迅速撞得粉碎。
四、破局的危险:建设力贫瘠与破坏力过剩的错位
这就构成了当前欧洲最危险的困境:极端派政党解决复杂社会问题的能力极其贫瘠,但他们毁坏既有公共产品(欧盟与北约)的能力却极其巨大。
极右翼若全面上台,其治理能力的匮乏会在极短时间内暴露无遗。但在此之前,他们只需通过缩减缴纳欧盟预算、重新恢复国家边境检查、拒绝执行北约集体防御义务,就足以在几个月内让欧盟机构瘫痪,让北约名存实亡。
建设一座跨国秩序需要数代人的精雕细琢,而拆毁它只需要几次情绪化的投票。这种不对称的破坏力,正是当前欧洲乱纪元最深沉的悲剧。
五、宪政民主的终极考验与“低山浅水”的中道走向
西方文明的宪政民主之路,自古希腊与古罗马起便充满颠簸。能否成功消化并应对这次极右风潮,是西方代议制民主在21世纪初面临的最大考验。
如果极右翼在经历短暂的执政或试错后被证明是一场灾难,欧洲将走向何方?
·摆向极左?若极右失路,社会愤怒极可能被极左翼(如法国的梅朗雄或德国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接管。极左翼主张激进的阶级斗争、惩罚性高税收与全面国有化,这不仅无法解决生产力问题,反而会加速资本外逃与社会撕裂。
·回归温和中道?这是唯一理性的出路。但回归中道绝非重回到马克龙或默克尔时代的“官僚傲慢”,而必须是在经历剧烈试错后,建制派痛定思痛的“中轴自救”。
正如笔者一贯主张的“低山浅水”政治哲学:理想的社会形态从来不是绝对平等的平原,也不是贫富悬殊的高山,而是在动态均衡中维持适度差距与高度治理感。当极右与极左的狂热都被残酷的现实粉碎后,唯有重新修补中产阶级底座、兼顾治安秩序与经济活力的温和中道,才是欧洲走出迷局的唯一钥匙。
结语
欧洲千载统一的梦想,正漂流在历史的漩涡之中。极右翼的狂飙不是原因,而是欧洲机体衰老与中轴退潮的症状。这场深刻的危机究竟会以欧盟的解体告终,还是会倒逼西方宪政完成自我革新与中道重塑,历史的钟摆正在作答。我们且看欧陆各国如何在制度约束与民意洪流之间,蹚出属于这片古老大陆的命运轨迹。
(本栏目文章为一家之言,不代表本报立场)
(编辑: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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