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逐渐成为社会上愈来愈常见的词汇。从教育、心理健康到职场，许多人开始意识到，并非每一个人的大脑都以同样方式运作。有些人在理解资讯、集中注意力、学习、沟通及适应周遭环境时，会呈现与多数人不同的情况。自闭症、注意力不足过动症（ADHD）、阅读障碍等，便被纳入“神经多样性”的讨论。
这些群体中，许多人其实具备就业能力，也能在合适的岗位上发挥所长，却因为雇主对他们缺乏了解，导致他们在求职路上一再碰壁。即使成功获聘，也可能因为无法适应工作环境，而无法保住饭碗。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踏入职场，还是职场本身也需要学习接纳不同的工作方式？
报道：本刊 梁慧颖
摄影：本报 黄志汉、黄安健、陈敬晖
对于神经多样性群体，许多人以为，他们只能从事简单而重复性高的工作。但过去十多年来，Enabling Academy经理颜玮倩见证了不少神经多样性人士，在接受适切的培训和工作配对后，不但顺利踏入职场，表现也备受雇主肯定。
Enabling Academy既不是技职学院，也不是职业介绍所。这个机构透过就业转衔项目，为神经多样性群体提供3个月的培训。学员具备一定的就业能力后，机构便会为他们物色合适的工作机会。
截至目前，该机构已与超过60家公司合作。这些公司涵盖多个不同行业，当中既有中小型企业，也有国际知名企业。至今，共有183名学员在Enabling Academy完成培训，其中不乏工程师、数据分析员等专业人士。
从直接聘用，到搭建桥梁
Enabling Academy的故事，要从2013年说起。
当时，金务大（Gamuda）董事经理拿督林云琳留意到，自闭症青年的工作选择往往局限于少数几个领域，例如餐饮业，甚少有自闭症青年从事白领工作。于是，金务大在2013年启动多元人才项目（Project Differently-Abled），为自闭症青年提供就业机会。
到了2017年，有感这个项目应该让更多人受惠，Enabling Academy因而成立，由金务大基金会赞助。
Enabling Academy经理颜玮倩说，企业若要为神经多样性群体提供就业机会，首先必须建立一套清晰且完善的支持体系，不能仅靠一两人支撑。 颜玮倩说：“Project Differently-Abled和Enabling Academy的差异，在于一个是直接聘用他们（自闭症青年）进入金务大上班，另一个则是我们现阶段的重点，即通过就业转衔项目先培训他们3个月，再尝试安排他们到其他愿意聘用自闭症年轻人的企业工作。”
往后几年，Enabling Academy逐步拓展学员的就业领域，不再只聚焦于白领工作。招生对象也从原来的自闭症青年，扩展至更多神经多样性群体，例如注意力不足过动症（ADHD）、阅读障碍、发展迟缓等人士。
每人配有一名就业辅导员
Enabling Academy的培训不收费，但有一些条件，例如年龄介于21至39岁，以及具备一定的理解能力，能够明白并执行指令。
颜玮倩说：“我们希望学员有一定的成熟度，知道什么是工作、为什么要工作，而不是父母叫他来，他就来。他本身要有就业意愿，这一点很重要。”
Enabling Academy通过就业转衔项目，为学员提供3个月培训。（Enabling Academy提供） 与技职学院不同，Enabling Academy并非针对某一种职业培训特定的硬技能，而是着重于个人认知、沟通技巧、时间管理、金钱管理等方面。每名学员都会配有一名就业辅导员（Job Coach），由辅导员按照个人的特质和需求量身定制学习任务，并密切跟进学习进度。
从求职到上岗，就业辅导员牵起两端
许多神经多样性群体想要进入职场，却屡屡碰壁。问题往往不在于能力不足，而是雇主不了解他们，因此不敢向他们敞开职场的大门。
颜玮倩经常听见雇主这样说：“我们没有这方面的专业和经验，不知道该如何支持他们。”
因此，就业辅导员的角色显得格外重要。他们就像一座桥梁，一方面透过培训提升学员的就业能力，另一方面协助雇主了解神经多样性，以及如何建立更适合的工作环境。
Enabling Academy学员在模拟零售门市的场景中学习。（Enabling Academy提供） 通常在学员第一天上岗，或正式上岗之前，就业辅导员会向学员所在的部门进行一场障碍意识讲座，让同事了解何谓神经多样性，希望借此增加他们对这个群体的同理心。
不过，颜玮倩说，有些公司尤其是国际企业，极度重视员工隐私，不能随意公开员工的个人状况。在这种情况下，就业辅导员只会让学员的直属上司了解其状况，以及知道如何提供支持。
另一个选择：庇护工场或社会企业
目前，Enabling Academy每年招收两批学员，每批最多16人。录取之前，院方都会向学员和家长声明，即使完成培训，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找到工作。只有当学员做好一定的准备，同时又刚好有合适的工作机会，院方才会安排他们就业。
颜玮倩坦言，由于3个月培训期不算长，因此Enabling Academy暂时无法涵盖需要高度密集支持，或有较高程度情绪与行为支持需求的群体。
凯鲁毕业自Enabling Academy，现为该机构的培训师。图为他为雇主培训，希望通过积极倡导，提高社会对神经多样性的认识。（Enabling Academy提供） 她认为，对于需要高度支持的人士，庇护工场或社会企业或许是更合适的选择。这些机构提供的培训同样可以是一种就业转衔，待个人准备好后，再尝试踏入一般职场。
不只培训，更直接创造工作机会
除了Enabling Academy，本地也有一些组织直接聘用神经多样性人士，由内部的就业辅导员负责培训，并在日常工作中提供支持。
One-Two-Boost就是其中一个例子。这是雪兰莪铁船（SDB）履行企业社会责任的一个项目，在吉隆坡谷中城商场设有门市，售卖由员工制作的凉茶、手工蜡烛、香皂，以及由中医师提供配方的养生汤包等产品。
One-Two-Boost项目负责人温诗茹透露，在这个项目推出之前，SDB曾经安排神经多样性人士进入公司的行政部、传讯部等部门工作，但效果并不理想。原因之一，是他们的上司未必了解神经多样性的特质，也不清楚应该如何与他们共事。
因此，SDB后来停止了这样的工作安排，先后成立One-Two-Juice和One-Two-Wash，让具有神经多样性特质的员工贩卖果汁和提供洗车服务。然而，受到COVID-19疫情和其他因素影响，果汁和洗车服务最终也告一段落。
从2020年底开始，公司改推One-Two-Boost。当时正值疫情，首先推出的是防疫凉水、防疫茶等产品。
One-Two-Boost项目负责人温诗茹（左）说，就业辅导员会根据每名神经多样性员工的强项和特质安排工作。 6年下来，One-Two-Boost的产品越来越多样化，培训制度也逐步完善。温诗茹说：“培训为期两个月，我们有自己的课程大纲，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一点。从面试、评估到训练，每一天要做什么、多少分才算过关，这些都是我们的就业辅导员制定的。”
目前，One-Two-Boost总共有5名全职就业辅导员和16名神经多样性员工，比例约为1对3。就业辅导员会根据每个人的强项和特质安排工作，例如，比较擅长沟通的员工会被安排到谷中城门市，其他员工则留在吉隆坡市中心的生产部，负责制作茶包、蜡烛等产品。
量身安排，让每个人发挥所长
面对神经多样性的员工，工作上的沟通讲求简单和明确。在生产部，药材均以代号标示，让员工更容易辨认，也减少资讯过多所造成的混淆。
温诗茹说，工作指令也不宜太长。“最好不要一次告诉他们‘做完这个，再做那个’，而是说‘你做完这个后，回来问我下一步。’否则一次接收太多指令，他们会无所适从。”
在工作效率方面，主管可以接受员工的步调较慢，但这并不代表会降低对工作纪律的要求。温诗茹说，如果员工不愿意完成能力范围内的工作，或出现影响他人的不当行为，主管仍会按照一般职场规范处理，发出警告信，并提供相应的辅导。
One-Two-Boost员工在就业辅导员的指导下，制作药材包、凉茶等产品。（One-Two-Boost提供） 而在薪资与福利方面，神经多样性员工受到平等对待。他们与母公司同等级的员工一样，享有公积金、社会保险、年假、花红等基本福利。
工作场所，不是社福机构
工作以外，这里的员工大多具备基本的独立生活能力，能够自行搭乘公共交通工具上下班。其中一名住在雪州双文丹的员工，每天早上搭乘第一班火车上班，至今从未迟到。
然而，在一些家长眼中，这里有时不只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个可以让孩子有所依靠的地方。从过去到现在，不时有家长希望把孩子送到这里“接受调教”，甚至希望公司能包吃包住，从工作到生活一并照料。
温诗茹理解家长的心情，但她强调，这里始终是工作场所，不是社福机构。因此，公司可以提供工作机会和职场上的支持，却无法无止境地承担起照顾一个人的责任。
在One-Two-Boost门市，员工熟练地为顾客介绍产品，并处理结账等事务。 热忱之外，还需要一套能延续的机制
如果其他公司也有意为神经多样性群体提供工作机会，温诗茹认为，单靠一腔热忱并不足够，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机制，清楚知道如何应对各种情况。比如，员工遇到问题时应该由谁处理、按照什么流程处理，这些都需要有清晰的指引。
“单靠热忱是无法永续的，”她说：“One-Two-Boost成立六年多了，我们至今仍然经常会面对一些很‘抓马’的问题，所以还在不断改进和完善现有的机制。”
颜玮倩也认同，如果企业要为神经多样性群体提供工作机会，首先必须建立一套清晰而完善的支持体系。
One-Two-Boost目前共有16名员工和5名就业辅导员，曾获ESG正面影响力奖等殊荣。（One-Two-Boost提供） “虽然每一家公司都有自己的文化和运作方式，可是这个体系一定要有。即使负责人离开了，也会有另一个人知道该如何接手，让这份支持得以延续。”
事实上，不少企业都愿意接纳神经多样性群体，只是担心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对此，颜玮倩常说的一句话是：
“唯有真正开始了，你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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