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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拾红豆/露凡(实兆远) - 副刊 - 创作 -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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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海红豆,是在以前执教的学校里。

有一天下课时,一位同事胸前的项链在眼前轻轻晃动。仔细一看,才发现白金托里镶着一枚鲜红的豆子,细小,却异常夺目。那样的红,很亮,也很特别,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当时,我立刻想找一粒未经加工的红豆,握在掌心慢慢看。可我连海红豆树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向同事讨一颗,只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多年以后,我早已忘了她当时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甚至连她的面容也渐渐模糊了。可那枚镶着海红豆的吊坠,却一直留在记忆里,鲜红如初。

光阴流转,当我再次见到海红豆时,是在怡保一所眼科专科诊所后方的收费停车场。

停车场里站着一棵棵大树。停好车后,无意间看见地上散落的红豆。鲜红的豆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我立刻抬头寻找,果然看见挂满种荚的海红豆树。那一刻,我心里微微一震。

我站在树下仔细观察。树干粗糙而斑驳,满树叶子却苍翠浓密。卵形的小叶如羽毛般轻盈地对称排列,看起来清秀又整齐。在南国的烈日下,它撑起一片温柔的绿荫,让我心里微微一暖。

在诊所挂号后,还需等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医生。我便带着母亲,从诊所后门慢慢走到停车场。

真正看到满地红豆时,年轻时那种想把红豆做成首饰的心思,早已淡了。然而,捡红豆的乐趣却还在。

母亲眼里最后一抹鲜红

我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蹲下来一粒粒捡拾。母亲起初站在一旁看着,后来也跟着蹲下身,低头寻找红豆,再轻轻放进盒子里。

豆子太小了,稍不留神就会错过。落叶缝隙里、草地上,目光所及之处的红豆,仿佛都被我们捡起来了。可每次站起身环顾四周,却总能发现遗漏的豆子,红灿灿地散落在地上。

专注于地上的方寸之间,树上传来几声鸟鸣。母亲忽然说:“猪屎渣唱歌真好听。”

看守停车场的工作人员,远远望着我们。我和母亲蹲在树下,捡了二十多分钟,却始终没有人加入捡红豆的行列。偶尔有三两个人来停车或取车,也只是朝我们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轻声说:“不知以后,眼睛还看得见红豆吗?”

听见这句话,我心里微微一沉。其实,我也有些担心她眼睛的情况。只是除了安慰,我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母亲的右眼患上了黄斑病变,发现得太迟,视力已经丧失了近九成。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开车带她去复诊。每一次去专科诊所,我总喜欢陪她到附近走走,顺便捡一些从树上掉落的种子。捡回来的红豆,洗干净、晒干后,再分装进几个小玻璃瓶里。

后来,母亲左眼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了。医生替她安排白内障手术。手术后,我再次带她回诊拆线。护士刚扶着母亲走出诊疗室,走廊忽然传来另一位资深专科医生严厉的责骂声:“你知道吗?她一只眼睛已经盲了,另一只绝对不能出意外。”

我猜,被责骂的,是替母亲拆线的林医生。

母亲听了有些不解,小声问我:“是骂林医生吗?为什么大医生骂林医生?林医生很好呀。”

传来的英语责骂声声刺耳。我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庆幸她听不懂这些。林医生本是无辜的,是我看错了日期,提早带母亲过来拆线,才引发了这场风波。那一刻,我紧紧攥着预约单,心中满是无法言说的内疚与无措。

直到后来再次复诊,医生说母亲左眼的手术很成功,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母亲的右眼,还需要定期注射药物来稳定病情。光是想像那样的注射治疗,我都觉得有些害怕。可每一次,她独自走进诊疗室,再走出来时,脸上却从未显露过太多不安,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为了保护她术后脆弱的眼睛,避免感染和灰尘侵袭,后来,我没再带她去捡海红豆。

那些和她一起捡回来的豆子,至今仍静静放在书橱里的几个小玻璃瓶中。鲜红的颜色一直没有褪去。如今,它们已经成了母亲离世后,留给我最后的纪念。

假期里,我又在离家30公里外的莫珍歪看见了海红豆。

长长的天定河畔,长着一棵棵高大的海红豆树。枝头垂挂着许多绿色豆荚,在风里轻轻摇晃。只是,我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错过了它们的花期。

后来,我隔三岔五便过去看树。

有一次,抬起头,看见高高的树梢挂满一串串裂开的褐色豆荚,荚壳微微扭曲。

视线垂落,地上、落叶之间,也夹杂着一些干枯的荚果,果皮反卷,一枚枚红豆仍黏结在上头。散落的许多红豆,有的扁圆,有的微微呈心形,红得发亮,像细小的红宝石,看着让人心里很舒坦。

我忍不住想,若刚好有一阵大风吹过,红豆会不会像雨一样,从树上纷纷洒落?

我竟暗暗盼望风快点吹来。若真有红豆落下,我一定会张开双手,去接住那些从树上飘落的红色小豆子。

想起从前和母亲一起捡红豆的时光,我顾不得蚊子叮咬,蹲在树下流连不去。这里的红豆太多了,随手一捡就是一大把。我折回车里取了个小袋子,重新蹲下来,边捡边往里头丢。

低头寻觅间,脑海里不断浮现母亲的身影。有时,是她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东西、做家务的模样;有时,则是多年前那个温暖的早晨,阳光透过树叶斜斜落下来,我和母亲蹲在树下,用两根手指,慢慢捡起一颗又一颗小红豆。她一边捡,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闲聊,偶尔又轻声问我,她的眼睛会不会全盲。而那时候,我始终不敢向她证实那残酷的诊断,只能把真相悄悄瞒着。

从莫珍歪带回来的海红豆,洗净、消毒,一一晒干后,也同样装进玻璃瓶里。我把它们放进书橱,与当年和母亲一起捡拾的那些并排摆放。

一瓶一瓶的红豆,嫣红而饱满,形状像小小的心。每次我在书橱里找书,第一眼总会先看见它们。那一瞬间,也总会想起母亲。

那段与母亲一起拾豆子的时光,已经回不去了。庆幸的是,在她离开前的那段日子里,世界在她的眼里,依然留有那抹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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