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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火】游晶:过期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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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火】游晶:过期的糖

那次拥抱,她其实也留下了一句无声的告别。我紧紧攥着这颗糖,这颗过期却珍贵的证明,就像是什么绝世珍宝一般,眼泪止不住地流。 (Pixabay图片) (Pixabay图片)

我藏在竹林里,屏住呼吸,心脏砰砰乱跳。表哥从坡上跑下来,拿着一根笔直的树枝,呼呼喘着气。一群说不上名字的鸟从头顶掠过,像墨点子似的泼洒在半边天,发出几声重叠的啼叫。

“大家都跑去哪儿了?”他小声嘟哝着,随手将树枝插在地上。我就在他身后,压着笑,猫着腰,偷偷绕到前头去,撒腿便跑。风在耳旁呼啸而过,我顺着它向前跑,脚步轻得不可思议。表哥的呼喊便也揉碎在风里了。

这是我们之间最喜欢玩的游戏。表哥家有一片栽满竹子的山坡,每逢过节走亲戚到他家,我们这群人便在这里玩捉迷藏。我从山坡跑到水泥路上,肺就像要烧起来一样,连脸也烧热了。但我还是没停,继续向前,直到我跑到村子中心的那棵枯树才停住了脚步。我看见了表姐。她是表哥的妹妹,比我大一岁,是一堆表亲堂亲里跟我最亲的,见面总爱给我塞一颗糖。此时,她蹲在那棵焦黑的树下,用一支野花戳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我边问,边凑近看。

太阳正准备落下来,烫得周围天空红彤彤的,连周边的云彩也染上了浅浅的光晕。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神情,肃穆得像守灵人一般。听到我的问题,她站起身来,跺了几下蹲麻的小腿。“乌鸦,”她答道。我耸了耸肩:“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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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骨头了。”我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那具纤细的骨架。我不知道回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她问。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我近乎嗫嚅着说出这句话:“过完年就差不多要走了,我妈妈在新加坡很想我。” 她点了点头,将花丢在那只死鸟的身上,低下头沉默着。

突然,她问我:“知道这只乌鸦怎么死的吗?”她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红色的夕阳艳得出奇,照着她的侧脸。我摇头。 “爷爷奶奶告诉我你要回去那天,下了场暴雨。”她张开手臂,“这么大的雨。我从他们那里骑车回家,冒雨正往回赶呢,一道雷劈在这棵树上……”

表姐亮晶晶的眼睛望向我,笑得眯了起来,“轰隆隆!就把这只倒霉蛋给劈死了。”她做了一个歪脖子的动作。

我偏过头,感觉眼眶有些温热,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拉起我的手,“回家吃饭吧,让我哥那个大傻瓜继续在外面找去。”

之后几天,我们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依旧如常打闹玩乐,直到过完了年。我搭上了新年后第一趟飞去新加坡的飞机。临登机之前,表姐在汹涌的人群里抱了我一下。轻轻的,一触即分,什么都没说。那时我觉得她暗自恨我,因为我独自离开了这里。告诉我那只乌鸦的故事,便是她恨我的证据。

我们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这进一步证明了我的猜想。几年后,当我几乎彻底忘记这件事,忘记了这个爱给人塞糖的表姐时,我从小时候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一颗糖果。是我表姐钟爱的那种。在LED灯的照耀下,塑料糖纸上闪着泪一样的白色光点。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那次我偏过头避开她的眼睛时,是因为我看见她其实是在哭。那次拥抱,她其实也留下了一句无声的告别。我紧紧攥着这颗糖,这颗过期却珍贵的证明,就像是什么绝世珍宝一般,眼泪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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