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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涛/驱逐所有罗亚星人!(下) - 副刊 - 创作 -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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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提要:像细胞一样,罗亚星人能自体分裂出下一代,每次一至十个子嗣。我初遇阿罗时,那些围绕它身边的幼崽即是。无需求偶,无需交配,何时生育,数量多少,完全由个体决定。新生代3年左右即成熟,又能产生下一代。(继续读上篇)

图:龚万辉

无性别,无性欲,纯理性的生殖。没有欢爱,也没有伤害。有时,我羡慕阿罗。

我一收到工资,如果工作还没把体力和欲望耗尽,就去找亚蒂。在一座破旧、挤满外劳的组屋,一个充斥尿膻的小房间,亚蒂风雨不改地等我,用她那看不出年龄的冰凉躯体等我。她双眼没有焦点,对一切视而不见。我对她做我想做的一切,或粗暴或温柔。有时她会咭咭一笑,但与我的动作无关,仿佛她的灵魂远在他方,与当下现实脱离。我的所作所为,没有承受的载体。完事后,那个自称是亚蒂父亲的人,催促下一个男人入内。我知道亚蒂是智障的,但我不知道是生来如此,还是被折磨的。

一次我去找她,被那自称父亲的人拒于门外。“生病。”他说。一个月后我才又见着她,脸无血色。我揣想是否意外受孕,然后堕胎。在我们的圈子,这种事情时有所闻。我又想,要是那胎儿是我的?不,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绝不愿意在此生养下一代。那天我完全无法唤起我的欲望,只望着亚蒂扁平的腹部,呆坐了15分钟。

阿罗的幼崽无时无刻不黏着它,只在进食时短暂分开。它们黏得那么紧,几乎与阿罗溶成一体,须仔细观察才看得出那层薄薄的隔膜。我曾这样黏着母亲不放吗?母亲早逝,我的童年记忆蒙着一层浓雾,像另一个回不去的家。

“你要让它们黏你到什么时候?”我问。

“多久就多久。”阿罗说。

其中一个幼崽对人类特别好奇,经常离开阿罗,独自在工作间晃荡,碰碰这动动那。一次它走到阿鲁脚边,被一脚踹开。再走过去,又被踹开。第三次,阿鲁停下手上工作,大声呼唤我们:“来看,来看这东西。”我们围过去,看见那幼崽变出个人形,像个3岁小儿,当然还是透明的。阿鲁一把捉起,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哈哈大笑,像在展示一件稀有玩具。阿罗在不远处,它那全景视线观照着这一切。它比平时更安静,静得像一颗炸弹。

*    *    *

阿鲁像训练宠物一样,训练人形幼崽。对它发号施令,让它摆弄各种姿势,或坐,或站,或倒立,或翻滚,或比中指,做对了就投喂。阿罗介入,身上橘红色彩一阵变换,那幼崽马上恢复原样,回到阿罗身边。阿罗身上随即卷起一场色彩风暴,幼崽瘪了一圈,乖乖地黏到阿罗身上。乐趣被打断,阿鲁先是脸有愠色,随即转为一抹阴险的笑意。

一段时日没再逗弄幼崽后,这天阿鲁见幼崽又四处晃荡,就借故把阿罗使到厂房外,然后用一些小玩意把幼崽引到身边。阿鲁开始发口令,幼崽一一照办,显然并没忘记先前所学。我们围观,有人用手机录影。阿鲁显得非常满意,开始教授一些新动作,投喂的食物一次比一次丰富,幼崽也越做越起劲。然后,有人掏出一支烟。

我第一次看见罗亚星人发光。我不太确定,那是点着的烟头在幼崽体内延烧所致,还是罗亚星人的呼救。毕竟,若不依赖声音,还有什么方法呼救呢?幼崽体内迸放刺目强光,像照明弹,像一千颗太阳,让我们短暂目盲。

数秒后我恢复视力,阿罗已在眼前。此时幼崽软塌在地一动不动,身体呈烟灰色,不知是死是活。

阿罗用身体包覆幼崽,幼崽主动贴上去,显然还活着,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至今仍百思不解。那幼崽贴上阿罗后,一个劲往内钻,穿透外膜,然后像一颗气泡,啵的一声,在阿罗体内破灭。一缕灰色流质回旋一阵,消溶无踪。

所有人屏息,动作僵止,手机仍在录影。突然,阿罗身形一闪,扑向阿鲁,把他的头颈紧紧包覆。阿鲁激烈而徒然地挣扎。我们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动手要把阿罗扯开,但它身上发出一股高温,灼人如地狱火。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阿鲁脸孔开始变色,眼球突出,舌头外吐。罗亚星人体内的透明流质,让他的遗容异常诡谲地扭曲。我以为那颗头颅将被溶解,但阿罗像啐出浓痰那样一口把它吐到地上。它绝不让这人的哪怕一丁点皮屑,遗留体内。

阿罗从门口离开,走远,消失。工人们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夺门而出,各奔各路,彼此不再相见。

*    *    *

“赶走所有外星魔鬼!”阿罗行凶的录影流出后,恐惧席卷全国。这是罗亚星人唯一一宗凶杀案。但一宗就够了。没有人辨别得了罗亚星人之间的区别,包括警方,因此每个罗亚星人都是凶徒。

全国各地爆发集会,示威者高举阿鲁头像,高呼口号。阿鲁生前必然没意想到,他会获取那么多关注与同情,成为集结人民的符号。我那些在扣留所毙命、在违规建筑工地死亡的同乡弟兄们,谁也不曾有过这般待遇。一些示威者声泪俱下:“每个人都是阿鲁!”即使对这恶霸的生平一无所知。

罗亚星人惧火。群众开始动用私刑,以火把、汽油弹、土制炸弹攻击罗亚星人,经常火势失控殃及旁人。罗亚星人从不反击,只是退避。扰攘数周,当政府动用军队准备大规模圈捕罗亚星人,却赫然发现,所有罗亚星人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不留蛛丝马迹,不留半点气味。年月过去,它们从人们的记忆里逐渐退场,只在都市传说里偶尔出现:罗亚星人在下水道藏匿、在海底建城、在废置游乐园里伪装成鬼魂、化为人形混迹你我之间。但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进入雨林。那里遍地食物,有丰厚植被足以藏身,山神精怪也不会为难它们。它们可以不受干扰地,重新建立它们的文明。

废铁厂被封了。它本来就是非法的。老板沉寂一阵,花钱疏通,不久又东山再起。我不停转换工作,搬了几个地方,继续在缝隙间求存。许久,我没去找亚蒂。有一天,当我无来由地突然想念她,那颗小行星出现了。

以20万公里时速,那颗星际天体从网罟座飞向太阳系。先是一个光谱仪侦测到疑似元素115的印记,然后所有仪器锁定扫描,侦测到了整座沙巴神山般巨大的稳定元素115。那个解开神奇科技的钥匙,被送上门来了。

人类再次经历罗亚星飞船初临的兴奋。各国通力合作,集中资源进行一项浩大而精微的工程:在小行星进入太阳系之前,在飞行路径的关键点上,布置核弹,用核爆能量改变其动线与速度,利用木星引力减速,再引导进入火星的稳定轨道。然后,利用遥控机器人,开采元素115。同时,寻找失踪的罗亚星人。

小行星开采计划非常成功,但罗亚星人一直没出现。科学家们用先前罗亚星人传授的方法激活元素115,但无论如何尝试,元素115被激活后瞬即衰变,根本来不及施展各种奇效。若无法维持激活状态,那一整颗小行星,跟堆聚成山的废铁无异。

也许,当初罗亚星人隐瞒或忽略了关键程序?人们更加急切地寻找它们。

“罗亚星人再不出现,恐怕人类将永远困于这小小太阳系,哪都去不了。这是人类文明的最大厄运。”某位高官贵人在联合国会议上宣称。

相比之下,我的厄运何其微小,可是总接二连三,让人招架不住。就在阿罗暴走前几天,我遭遇了执法人员敲诈、老板责骂、阿鲁欺侮。还有亚蒂,她的眼睛终于看见我了。她掩着口鼻,对我嗤嗤发笑。也许她嗅到了我身上的腐蛋味。连日与阿罗为伍,那阵气味早已渗入我的衣物、发肤,搓洗不掉。我平日如此善待它,换回的就是一身霉运。就在阿鲁逗弄幼崽时,我的所有怨愤都找到了目标。我掏出那支烟。

也许阿罗自己也不知道,当它指向我的脑和心,并非泛指。它指的就是我,我的脑和心。

全人类因我而受困。我应该在联合国会议上,向世人郑重道歉。但我无能为力。我哪都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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