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5月,在吉隆坡地价最昂贵的购物广场旁边的小型商业楼,满满80年代风味的楼层卧虎藏龙,我们约了数位朋友到小酒吧喝黑狗。当初是读了朋友阿佐的专栏提到这酒馆,头发梳得很齐整表情一贯严肃但偶尔会说英语冷笑话的七十几岁大叔,架势十足倒出一杯杯泡沫顺滑的黑狗啤酒,虽然室内冷气弱得耐人寻味,但老旧稳重的吧台像是承载满满的时间厚度,有味道的店,充满个性的掌舵人,感觉随时会跟顾客斗嘴的神韵,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固定靠捷运通勤的小说创作者那天晴本业是软体工程师,推开门进来时满脸红光,原来是骑脚车运动长时间曝晒晒伤了,目前在疗伤中,户外运动一律戒断中。记得是2004年左右吧,在副刊任职时看到他的初作,由大将出版社出版,当时是傅老掌管帅印,徐婉君担任总编辑,逐步在开疆辟土的出版社人才济济,周边也聚集当时文化圈多少豪杰与女将,趁职务之便,近距离和许多文化前辈攀谈讨教,是21世纪初期的瑰丽风景。当时的那天晴好像是以本名翁诗庆出道,第一本小说我读了不觉得有滋味,后来在2008年出版《孤岛少年的盛夏纪事》时我就开始佩服了。当时他开始用笔名一战文学江湖,十余年下来,出版了三五本长篇小说,我偶尔心血来潮,还会翻阅那本孤岛,对我来说,绝顶的文字不会被时间淘汰。
我们在越来越闷热的酒馆内聊了好多话题,聊AI写作的困境与魅力,聊育儿的苦与乐,也聊中年男人更年期。当然,他比我小十来岁,大部分时间是听我在发中年男人牢骚,体力下降啦,欲望涣散啦,谈着谈着他就鼓励说多做运动吧,立刻掏出手机展示他现在练习的壶铃健身操,很方便的室内运动,但据说成效非凡。开了一间名叫“寻羊”咖啡馆的朋友克里斯悠哉悠哉的搭话说:“超慢跑也不错,可以边跑边煲剧。”
回到小城后,脑海里一直想着要寻找新兴趣,好让接下来下半生有新的热点燃烧,这想法一直占据在无以名状的空气中。间中试了在孩子出门上学后,在客厅练起超慢跑,边跑边看剧,这段期间接连看了韩剧高允贞的《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谈的是努力创作电影的青年从自我怀疑到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山顶,漫长的揪心拉扯,到许多同道朋友争吵扭打到和解的过程,只要曾经试过孤独创作的朋友应该都能体会那孤单宇宙中,不为人知的苦楚,无论你在写剧本生产广告脚本或是挑战一本超过10万字的小说,这时候我们不谈论人工智能的帮手,完全谈论的是内心极度渴望写出来的迷宫故事,不假手旁人。后来边跑边又看了日剧苍井优的《空气人一号》(Human Vapor),剧中一再出现的日本乐团南方之星的《亲爱的艾莉》(Ellie My Love),那已经是1979年的经典情歌了,现在听来还是那么动人。有一段歌词大意是这样的——
或许我失去已经不知远去何处的你
你至今为我所做的种种 仍难以忘怀
艾莉 My love so sweet
好久没有看到那么古典细腻的日剧了,虽然是在客厅慢跑,心境却像是跑在无人的原野上,雾气缥缈,有时跟着难过遗憾,有时获得宽慰。就像是在说人生不会一直都在下坡路,走着走着就有平缓的路径,所以人生中的苦痛也是一样,不会永久停留在一个伤痕上。
孤单和孤岛迫切吸引我
日剧的好处是,缓慢不跟你着急的节奏,许多欲言又止的段落,像是水墨画中留白的部分,你当下的情绪你个人丰富却波折的人生历练,会一一投射在上面,这是属于日剧的喘息空间。后来我又看了苍井优的《等待 T-Shirt 干了以后》,比蜗牛还慢的节奏速度,对白内敛不聒噪,在这个韩流称霸的年代,日剧慢慢找回温吞幽默的步伐,很适合现在的心境。故事说的是两个孤单的人,在各自失去挚爱后,结伴面对婚姻的真相,这里头含着真实的辛酸,和难堪的秘密,结婚的人都略懂一二。孤单和孤岛,好像从很早以前就是迫切吸引我的题目,大学时期狂爱公路电影也是这个因素,漫长的美国公路,荒草丛生的土地,孤零零但一定会发生事故的加油站,1991年那部《末路狂花》还记得吗,家庭生活压抑无趣的家庭主妇和餐厅女服务员,两个女主角临时起意出门玩两天,结果发生一连串不如意的事故,最后被警察围捕,在悬崖之前两个女生在思考,要束手就擒,还是往前一跳?
记得90年代在小型放映室看这部电影时,心里幽幽的难过,但又暗自佩服敢于向旧体制抗争的两个女生,就似有人问你说:“原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为什么不呢?”我二十多岁时,一位德高望重长辈坐在副驾驶座问我说毕业后可以拿多少薪水,听了我预估的数目后很不以为然,劝我还是早早学做生意学他们。后来他过世了,我很少想起他。
这又让我想起《孤岛》前面章节,有一位帅气人物叫做杰,他和男主角的对话很有意思:他问主角世界有多大,“很大”,多大?“触摸得到的范围内都是我们的世界”,触摸不到的呢,“别人的世界,但跟我们有绝对关联”。这已经是18年前的小说了,我却一直记得这些对话和书中公路电影般的情节,而且只要有年轻朋友问我该读什么本地小说,我都会首选这本。
写出那么优秀深邃作品的孤岛青年也跟着我们脚步成为育有3名孩子的中年大叔了,每次难得碰面,酒喝得越来越少,话题却越来越宽阔,仿佛游荡在触摸得到,和触摸不到的世界边缘,边走边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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