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岁北大资深教授钱理群:越来越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专题:北大最新动态!很难想象,87岁的钱理群如此爱“臭美”。
在泰康之家燕园社区,坐在轮椅上的他轻车熟路地领着《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沿着十年来每天走过的路线“游园”。每一处心仪的地方都要停下来,指挥记者从不同角度给他拍照。有的景点要上几级台阶,他不顾劝阻,坚持走下轮椅,颤巍巍地迈上去。
这或许是一次典型的钱理群式“任性”。他不是不知道,摔倒对高龄老人意味着什么,但按他的养老学理论,妥协是必要的,“任性”也是必要的。
去年他出版了《养老人生》,现在在写续篇。在他看来,随着人工智能时代席卷而来,人类会进入“休闲人生”,因此,他的“养老学”2.0版不但关乎老龄,也连通着未来。

钱理群步下轮椅,在泰康燕园观景台前留影。他说,自己现在是沉浸在周遭世界之中,又出入于天地之间。摄影/黄卫
“死亡像一道巨大的闪电”
对钱理群来说,养老并不是一开始就和“养老学”画等号的。刚退休那十多年,读书、写作、旅游,就是题中之义。
2015年,他和老伴崔可忻搬进泰康之家燕园社区,成为第一批居民。彼时的养老人生,更仿佛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崔可忻是那种天生的沙龙女主人。她出生于医学世家,曾就读于上海中西女中,一生酷爱音乐。在燕园,她常亲手烤制点心,自制冰激凌,邀请邻居来家小聚。大家围在钢琴边,唱歌聊天。中秋时,她邀集邻居们在花园中赏月,喝着咖啡和红酒,直到深夜。
但这样的岁月静好,在2018年8月戛然而止。先是钱理群在体检中被查出前列腺癌,后崔可忻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种植性转移。2019年8月4日,崔可忻留下一句“这个世界太乱了,我管不了了,我要走了”,静静离世。
钱理群陪伴着她,度过了生命的最后阶段。老伴走后,他开始读生死方面的书,国内学者雷爱民的《死亡是什么》和美国学者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别》都是他的启蒙之书。
雷爱民在书中写道,不少人一生只是构建了一个与自己的职业、地位、角色相符合的刻板形象,而没有表现出纯粹自我该有的样子。钱理群读到这里,触目惊心,因为这正是他最苦恼之处。“北大著名教授”这个身份,让他只能过一种“范式”生活,失去生命中内在的野性。
但是,有一样东西会让所有人无所遁形,这就是死亡。雷爱民写道:“死亡就像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每个人的心房,逼迫人们凝视那早已陪在身旁的死亡。”他说,当一个人被死亡逼问时做出的回答,才是真正的自我,也是一个人的心安之处。
钱理群读后大受启发,但是这种对“我是谁”的追寻,该从哪里入手呢?就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天赐合作伙伴——儿童文学作家金波。

钱理群和金波一起散步、交谈。摄影/马克刚
“返老还童”
钱理群和金波是因为都喜欢看树而走到一起的。
2018年春的一天,金波散步时,远远看到钱理群走在前面。钱理群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一直在看树,有时还仰着头,微闭着眼睛,好像在“吸树”。
他在看树,金波在看他。金波是一个超级树迷,写过无数以树为主题的诗文。此前他与钱理群只是在食堂碰到时远远点了一下头,这次他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两人一见如故。后来他送了钱理群一个小摆件,形似树桩,上面刻着他的书《想变成一棵树》封底上的一句话:“如果你也是一个爱树的人,我们便很容易成为朋友。”
他们有时一起在食堂吃饭,有时散步相遇,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一次吃饭时金波对钱理群感叹,自己住进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是觉得不适应。没想到老年人个性都挺强,有的对别人的隐私还特别关心。老人之间矛盾也不少,甚至为了演出、唱歌时谁站在哪儿都能闹矛盾,这让他很意外。钱理群平静地说,你不要把养老社区当成世外桃源,你就把这里想成一个“小社会”,你怎么去适应社会,就怎么去适应这里。
听钱理群一说,金波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此后,他的心态改变了,让自己保持观察的距离。他总结出,“养老就是养心”。
金波是老北京,一说起花鸟虫鱼就滔滔不绝,搬进养老社区时把蛐蛐罩子和昆虫网都带来了。金波送了钱理群一本自己写的《昆虫印象》,请他有兴趣的话给写写点评。钱理群一读之下,没想到竟被这种看似清浅的儿童文学作品给迷住了。金铃子、吸吸蛄、花蹦蹦、书虫、蚁狮、老鸹虫、跟头虫、磕头虫、灶马、草蛉、油葫芦⋯⋯光看这些名字,就把他给“镇住”了。
金波写豆娘(蜻蜓):“看见它在微风里款款地飞来,四周好像就静下来了,心就静下来了。”钱理群点评:“生命的安静与飘飞更有永恒的魅力,是我和金波这样的老人心向往之的。”金波写道:“太阳西沉,晚霞醉红,我看见一只蝴蝶在晚风里飞。”钱理群点评:“金波的文字在用词上极其讲究。”以他专业的眼光看来,这种文字继承了中国文学传统,有种“俗白中的精致”。
钱理群曾想当儿童文学作家,后来发现自己善于提炼概念而不太关注细节,才转向学术。他说,金波圆了他最后的梦。金波听后,感觉孤独和害羞都被治愈了。两人合出了《昆虫印象》点评本后,一发不可收,又一连合出了好几本书。
钱理群很羡慕金波,一辈子都“贪玩”,这让他甚至有些嫉妒。而他自己呢,从小只知道读书,什么都不会玩。家里的阳台很大,但没有一盆花;屋里摆设很多,但没有一个活物。他自嘲,成了一个“无文化的学者、无情趣的文人”。他越来越感到,这是一种人生缺憾,因为玩是与自由自在的生命状态紧密相连的。
他由此总结,人的晚年就是要“返老还童”,回归童心,保持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力。或者说,要活得真实一点,纯粹一点,有趣一点。
不久,他的“养老学研究笔记”定稿,出版时定名为《养老人生》。写下这本书,让他能够比较坦然地面对衰老和死亡了。但有几个问题,他还没有完全解决。
其一是,老伴在病危时进入了一种精神谵妄状态,感觉所有人都在监视她,想要谋害她,她必须逃跑,但又不知逃往何方。这让钱理群感到心惊,因为他从中看到了一代人心灵深处不受控制的恐惧。他担心:自己的经历更加坎坷,创伤更深,面对死亡时会不会出现更失控的状态?
再有就是,他观察到,老伴临终前特别依恋自己的子女(与前夫所生)。钱理群在20世纪70年代与她结婚时决定不要孩子,以免因家庭出身不好连累子女。这是他内心的隐痛,也是他一直回避的,但到了晚年回避不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会不会因为没有亲生子女陪伴在旁而产生不安全感甚至恐惧感?
“漂泊的一代”
《养老人生》定稿后,钱理群又开始写续篇。在这个过程中,他意外收到了一批聚集在抖音上的青年的来信。
给钱理群写信,是“大刘读书”博主发起的。41岁的大刘在抖音上开设了一个读书号,多次荐读钱理群的书,称他是“我们时代的精神导师”。
大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以前他离“95后”“00后”们很远,而抖音是个很年轻化的平台,让他看到,原来现在的年轻人是这样子的,他们远比想象的难。他本来希望与钱理群直播连线,但没有实现。在出版社的建议下,他在读书群里召集读友给钱理群写信,有十多人响应。
大刘自己也写了一封。他说,他在做读书号的过程中发现,现在的青年远比过去迷茫焦虑,实用主义与虚无主义思潮弥漫,以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现在是“精致的,迷茫的,急躁的,孤独的利己主义者”。
一位“90后”青年写道,互联网赤裸裸地展现出人与人之间巨大的矛盾与不平等,“我们”被更多地分散成“我”,原子化生存,人人都是“知道分子”,人人抢着碎片化表达。另一位青年写道,考上大学以后失去了目标,与周围同学都陷入了茫然,逐年加剧,很多人上课不听,睡觉不起。他感到,大家被十几年的应试教育磨灭了好奇心,只是循着惯性在生活。还有一位青年写道,现在物质主义成了主流,没有世俗的成功,导致自我价值感不强;交流全靠手机、互联网,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孤独感很强;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信仰缺失,缺少强有力的支撑。
收到信,钱理群很惊喜。作为一位“青年导师”,他与“40后”到“80后”五代青年都有密切交往,但对成长于他退休之后的“90后”及更年轻世代,他承认就很难真正了解了。这些来信让他惊讶地发现,他和这些当代青年的思考和困惑竟是相通的。他花了一个多星期写了12封回信,共一万多字。
他首先感谢大刘,给他提供了“当今中国青年(恐怕是‘全民性’)的精神困境”的一个准确概括。他还写道,青年们信中提到的“精神重建”“找回好奇心”“守住内心深处的‘本真’”“回归日常生活”,都是他当下思考的重心。他最初是从养老学的角度去思考这些问题的,但最近一段时间,在思考人工智能时代“人类何以存在”时,他突然悟出,回归人的本真状态,岂止是老年人生所需,而是人类自身应有的生命形态。在这个意义上,“养老学”就具有了“未来学”的意义。
在钱理群的构想中,养老学一端连着“未来学”,另一端则连接起“幼儿学”。
他把今天的孩子称为“漂泊的一代”,认为他们虽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却面临着新的危机。因为,人一旦从养育自己的泥土中拔出,就失去了自我存在的基本依据。
金波对此体会得更深刻。他痛感现在的很多孩子失落了儿童的天性,而如果童年已经不本真了,又如何回到童年呢?他和钱理群都认为,现在需要养育童年。
“钱理群宗教”
按照钱理群的规划,养老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活力养老”,第二个阶段是“失能养老”,第三个阶段是“安宁疗护”。他认为,自己目前正从活力养老向失能养老过渡。
现阶段,他的生活已难以自理,请了一位姓张的护工全天照料。每天他都会坐在轮椅上,由小张推着,到户外活动3小时,上下午各一次。
他最喜欢坐在5号楼前绿廊下一张长椅上,长时间仰望蓝天,看浮云的游走。风起时,树叶由远及近地随风而动,沙沙作响。他会闭目倾听,感受风从脸上拂过,仿佛灵魂也跟着飞升起来。每次“游园”回来,他的心就会静下来,有新生的感觉。十年如一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他总结,自己在本性上更亲近大自然,只有在大自然中才感到自由、自在和自适,在人群中则常有格格不入之感,越到老年越是如此。
让他感慨的是,不管是在养老社区还是在外面,现在人们很难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特别是不能讨论政治和社会问题,一讨论就吵得不可开交。他将这种状态概括为“无真相、无共识、不确定”。他认为,老年人应该保持弹性思维,要“理直气不壮”:第一,要有一个基本判断;第二,要有自我质疑;第三,要有自我保护。
他每天看四小时电视,还订阅了两种报刊。他说,现在大部分人都不看报纸,也不看电视了,他反倒认真地看,还要记笔记,再与他关注的一些自媒体互相参照,以获取多维度的信息。从60岁那年起,他开始写自己的年度观察报告,已坚持了20多年。
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现在的写作分两类。一类是为现实社会写作,比如《养老人生》和续篇,“包括接受你访谈”,下一步还要继续跟金波合作;另一类则是为自己和未来写作,比如写“我是谁”,约请他人写“他(钱理群)是谁”,准备在其身后出版。那里面,有不戴面具的、本真的他。
在钱理群看来,养老社区这个小社会里也有“代沟”,他们这第一代,出生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已经逐渐“靠边站”了。他觉得这很正常,人总要从一个一个历史舞台上退出。
所幸,还有三四老友、一位新知。
金波感叹,人进入老境是很孤独的,容易陷入苦闷和无望。现在身边能有这样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还保持着自己的思考,没有随波逐流,甚至推波助澜,已经感觉很幸运了。他笑说:“到了这把年纪,好像也不可能像过去一块去旅游了,但是那种倾心的交谈,谈到一些问题时候的共鸣,是很难得的。”
钱理群现在行走不便,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有次钱理群特意在食堂门口等着他,他们俩聊了几句。金波问钱理群:怎么样,还吃那个冰棍吗?钱理群说:还吃。金波说,你有糖尿病,注点意。钱理群说,我就吃一根。金波觉得,“就吃一根”很有钱理群特点,既带着理性和思考,又是在体验“我的生命力仍旧强大”的感觉。
金波送了钱理群一支“祈雨棒”。把祈雨棒拿起来,慢慢从一头倒到另一头,就会发出唰唰唰的雨声,那是一种让人心静的声音。他劝钱理群,别什么事都要有终极思考,也学着玩一玩。他还送了钱理群一尊铜弥勒佛。因为钱理群长得越来越像弥勒佛,挺着个大肚子,脸上笑眯眯的,“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
金波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下次与钱理群对话,准备专门谈一谈死亡问题,还要叫上医院安宁疗护病房主任一起谈。“这个问题你不能不谈,你光怕它没用。”
钱理群描述自己现在的生命状态是:耳聪目明,能吃能睡,拿得起放得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详从容,内心充满了善意,沉浸在周遭世界之中,又出入于天地之间。他说,自己的一生历经曲折,最后进入这样一种生命状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进入了宗教境界,他称为“钱理群宗教”。儒家文化是现世主义的,但通过这种方式,他解决了彼岸关怀的问题。
他不否认,未来可能还会经历曲折,比如诱发“谵妄”,或者临终时因没有子女陪伴而感到孤独,但他已经把这一切都想深想透了,相信能从容度过。
他以前曾想,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以后也许可以靠机器人养老。但请护工之后,相处下来,小张对于他逐渐成为一种既像护理又像助理又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他意识到,机器人代替不了人,因为人是有感情的。
但一个新的问题随之而来。钱理群解释,人到养老的最后阶段,周围基本上就剩下少数几个人了,比如家人或照顾者。让他不曾想到的是,这些亲近的人,“出于对你的爱,会想来支配你”。所以,怎么跟这少数几个人相处,就成了养老学的一个重要课题。
“前一段时间我很为之苦恼,现在我都处理好了。就是要双方让步,不能完全按我的想法,也不能完全按他们的想法,要建立一种新的边界。在这种边界之下,双方本来的利益关系,可以转化为一种爱的关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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